辗转以后,德米特里让克里斯蒂安交给了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维亚泽姆斯基,但只有上帝才能知道他用米佳跟教授交换了什么。叶戈尔是位德高望重的著名外科医学专家,还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医学教授。他的地位简直跟他门牌上金灿灿的姓氏一样高贵,一样让别人不由自主地抬不起头。
这位医生是个好心的单身汉。三十多年前,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友,叫玛利亚·米哈伊耶夫娜。他打从幼年时期就深深地爱慕她,但最终还是坚持与她分手了。此后也没有再爱上其他女人。如果,他当时真的跟她结了婚,现在,他的孙子孙女恐怕与德米特里年龄相仿。
其实他在莫斯科周围的农村有一套乡下别墅。那里没有什么四肢着地的标本,是个有些拥挤但十分温馨的住所,但他不常去,因为他在那难免会遇到玛利亚和她现在的孙辈们。她的其中一个外孙女是请叶戈尔取的名字,叫尼诺奇卡。他喜欢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但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德米特里的到来是突如其来的。叶戈尔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任性的法国人从哪里搞来了一个这样的十四岁的孩子。他在德米特里那守口如瓶的沉默姿态里直观感受到了一种义务乃至命运意义上的吸引——就像他们曾经在哪里见过。仿佛即使他能与德米特里以其他形式相遇,他还是会这样坚定不移地选择对方。以至于就算法国人想要反悔,他也绝不会同意了。
他前所未有地想要亲自抚养一个孩子,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是位多么无私、善良、好心肠的教授啊。其实,只要米佳本人愿意,他很愿意拿着自己的证件,去开一张写着“兹证明此人确系德米特里·叶戈罗维奇·维亚泽姆斯基公民,生于……”的证明帮他报户口,顺便改掉他那个农奴一样碍眼的姓氏,还有那个不伦不类的父名——噢,那都是他狂妄的外公的错误,以至于他的全名看起来像是“尼古拉”与“海因里希”两个蠢货大学生合伙养在公寓的一只猫或者一条狗。
“这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与阴谋!”
德米特里坚决拒绝了教授给他改名的提议,情急之下居然愤愤不平地说了句口齿清晰的法语,这确实把教授吓了一跳。
“即使你会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也没关系吗?”
米佳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向着教授坚定地点了头:“是的。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保住了自己的姓名。”
而不是叫什么“阿纳托利耶维奇”。
教授的态度忽然软和下来。
“没关系。你要是想改,随时都可以后悔。”他后来才悲哀地发现,他亲爱的米佳有着一张像纸一样薄的脸皮和一颗清高却又脆弱的自尊心。他是那种即使悔恨到灵魂出窍也绝不会承认、反而可能因为他人的善意提醒大发雷霆的孩子。
教授很希望德米特里能去上学。可是他远远站在校门外,看着过路的男学生身上那深蓝色的西服和橙色的领带,就默不作声地退回了教授身边。
“我觉得,好像没人希望我去那里。”
“怎么会,我很希望你能去!要是哪个坏孩子胆敢嘲笑你,我准得给他点教训。还是说,你很担心自己的功课吗?”
叶戈尔用关切的目光看着他,这回轮到米佳羞愧难当地低下头了。
“不,不是这样。”
“我亲爱的米佳、米坚卡……我请求你对我说实话。你喜欢学校,喜欢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吗?”
“喜欢?他们当然是讨人喜欢的,可是我不喜欢他们——就因为他们太得体、太友好,我才会不喜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