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更加理解你,我想要被你所依赖。然而,在你的注视下,我却怎么也没法将这些话说出口。教授悲哀地心想着。
打从一开始,德米特里就对叶戈尔怀着深深的戒备。这种沉默与失礼无关,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而且是无法被耐心与温柔溶解的。只可惜,那时的叶戈雷奇却全然不明白这个事实。
回过神来的时候,米佳第一次犹豫地鼓起勇气,跟教授小心翼翼地搭话。
“昨天,我梦到了我的妈妈。”
“我还从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妈妈,她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在你梦里,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我的妈妈早就已经死了,死了快十年了。她……是在我六岁的时候,躺在铁轨上让列车轧死的。但在我的梦里,她没有穿她死去那天的衣服,只是一身很普通、很平常的。她……明明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可是在梦里,她却那样鲜活,就像外公还活着时一样……她看起来真幸福,真是无忧无虑啊。以前我觉得她根本就不爱我。以前我时常想要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要把她的不幸全部留给我然后一走了之。可是与她一起走在铁轨上的时候,我居然把什么都忘了,甚至忘记提醒她不要走在轨道上,忘记问弟弟妹妹怎么样了,也忘记要去质问她,眼里居然只有她的笑容。可是,那样不行啊,那不是真的。我知道,我的妈妈已经死去很久了。在被列车碾过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那时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能让她感到满意。”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像天下几乎所有痛失母亲的孩子一样,愧疚地将母亲的离世归咎于自己。但卡捷琳娜只是追随死去的父亲而死去的。她对自己的父亲怀着一种狂热的爱。她竭尽所能地伤害他、恨他,同时被他伤害,却崩溃地认定除了父亲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无私地爱着自己。德米特里始终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母亲对外公的激情,只能将她的死亡解释为一种必然发生之事。他相信妈妈一定只是让上帝的手绑上了铁轨,而不是她自己走上去的。
他宁愿相信自己背负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原罪因而理应受罚,也不能接受自己是被他人毫无建树地侮辱的。即使那“秩序”只是一条会将人倾轧而过的铁轨,也比全然没有铁轨要好——他认为人就像列车一样必须走在铺设好的铁轨上,因而他从来不觉得母亲抛下自己是错误的。
讲完这些,德米特里就什么都不再说了。即使叶戈尔苦苦哀求,他也只是摇头:“谢谢您,先生。但我已经没有什么想跟您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