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你放学以后没有作业吗，哪来这么多闲工夫可以拿来浪费？你没有朋友吗，跟他们一起玩不好？又或者，你其实是个成绩优异的书呆子——你已经寂寞到可以跟随便什么人同流合污了吗？”

身着校服的男孩子沮丧而尴尬地低下了头。德米特里在很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后，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仿佛受伤以后为数不多的精力也正迅速从身上流失。他根本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出自己没有上过10年级的事实。

他知道不远处的孩子有着爱他的父母，被成年人爱抚着长大的孩子跟自己是不一样的。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自己那些所谓的“长辈”。即使是死亡，也比让他回到那些恶人身边要好上百倍千倍。再说，他脚上的枪伤还是其中某个人造成的呢。

他已经25岁，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又或者在死亡来临前甚至是现在已经跟那些他所憎恶的成年人混为一谈了。即使是为了让自己这条摇摇欲坠的小命更久地苟活于世，他也并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但比起那种结果，他更不愿意让自己变得脆弱、悲伤、情绪化。他是个麻木的人，希望自己从今以后也能一直麻木下去，仅此而已。即便他的确是个罪人，但想要成为一个麻木不仁的冰冷的大人，恐怕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愿望。

“我是没什么朋友，但根本原因是因为转学和跳级。”那孩子不甘示弱地睁着大眼睛，严肃地否定了德米特里的话。“不过，我想见您，跟那些事没有关系。明天再见，先生。”

一想到今后还得见面，德米特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脚疼得让他更加难以忍受了。因为他比谁都更清楚，下一回，如果这种招待还有下一回，他肯定仍会将自己的伤脚塞进紧绷的皮鞋里——为了自己的伤口最终能够痊愈，他倒不如向那个同情心泛滥的好孩子认输求饶得啦。

他不得不把所有思绪抛之一边，在没人看得到的角落里囫囵吃了一些止痛药。可惜他最终还是在半夜疼得苏醒过来，流出的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他知道，如果那个善良心泛滥的男孩子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想必会担心，甚至流泪——这些善良的人们为什么总是妄想闯进别人的生活，在他人身上挥霍自己多余的慈悲呢？仿佛那些东西就像揣在口袋里的劣质打火机一样有着自燃的风险，不赶快脱手就会反过来消灭他们自己一样。明明这种危险品一样有着点燃别人的风险，可惜这似乎从来不在以他人的痛苦为食粮的善人们的考量范围里——如果没有痛苦的人，那世上就不会有善良的人，难道不是吗。

这有趣的比喻是他的教师所做。不过，可能他真不该强行把自己肿胀的伤脚套进皮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