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西里尔却不同,他可是那种从来不会让人费心劳神的好人,在我看来哪怕是在维亚泽姆斯基教授看来,你也绝不需要担忧他做出跳进海里这种蠢事。但许多天之后想起自己那一日的心满意足,我仍旧时常感到后悔。
不知是因为喝醉,还是因为受到了其他刺激,他跳到海里失踪了。维亚泽姆斯基教授掏钱联系了附近的渔船,但花了一夜也没有打捞到他的尸首。
西里尔是个多好的人啊。每当俯视着深不见底的海水,我都会忍不住地想起他的命运。如果我那天不跟他喝酒,或者按照规矩做事该有多好啊!
……
他看见那条鱼的身上披着一张被撕破的渔网,湿漉漉的深棕色发丝底下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几乎就跟那团渔网混为一体。
目前来看,鲟鱼类人鱼一定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至少俄罗斯鲟鱼肯定是。认路能力说不定就像鸽子一样好。西里尔只觉得浑身酸软,下意识地想要找科考笔记记下这一条,但不听使唤的身体只直观感受到了自己吸饱海水的肺部与胃部,以及身下湿润、寒冷、使人痛苦的沙子。
他自认为自己真的只是喝醉酒掉进了海里。但不管他如何为自己辩解,以后他大概都要沦为别人的笑柄了……大概。
但实话实说,教授对于野化的担忧实在是多虑了。米佳根本算不上亲人,即使与在自己恩人兼救助对象西里尔·席林面前依旧保持着警惕性——说到底,童话故事里人鱼公主爱上王子仅仅出于人们浪漫的想象。迄今为止从未记录到人鱼对人类产生感情甚至求偶。这些智商并不算很高的动物最多只知道像金鱼一样对着饲养员乞食而已。
西里尔在心里苦笑着,一边努力咳着海水,一边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德米特里躲在渔网下睁着眼睛,在不远处小心翼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眼神在感性的人看来一定有些可怜兮兮,但他拯救的人类恰好就是这样一个人。于是西里尔心怀不忍地脱下自己的湿衣服,披到米佳的身上了。
“你……你会冷吗。”见他没什么动静,西里尔索性一鼓作气,把这条变温动物的手臂(客观来说或许更应该称之为鳍状肢)套进袖子,把纽扣从最上面扣到了最下面。
一条穿着衬衫的鲟鱼,和一个被冻得瑟瑟发抖光着上身的人,这场景在别人看来一定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德米特里茫然地穿着湿透的、不合身的白衬衫,过长的袖子恰好遮住了指间蹼和长长的爪子。如若有意忽略那条长长的鲟鱼尾巴,以及头上挂着的海带,他简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漂亮的人类少年。当沙蟹随着黎明时的潮汐爬出时,他就本能地扩张瞳孔,用爪子扑击,把螃蟹拍翻,接着心满意足地吃掉。玩够以后,他就像猫科动物一般用力舔舐、啃咬着自己的爪子,大概是一条很爱干净的小鱼。
结束这些以后,鲟鱼就消无声息地消失在海里。如若不是那张留在沙滩上的破渔网,西里尔简直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德米特里并不是特意来与谁告别的,他也不可能会理解那种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