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当西里尔不知道第多少次从木墙的缝隙里悄悄往邻人的花园看去，他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这样说道，那声音里有着一些悦耳但违背主人本意的倦怠。

被他暗中窥视的俄罗斯青年放下手里的书，直勾勾地向他躲藏的地方看了过来。他的五官长得像极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您可不该待在这，我得了绝症。”

“只要不会传染，我都不会走的。”14岁的西里尔担心地睁大了左灰右绿的大眼睛。“你的病，医生是怎么说的呢？”

“医生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他年轻的邻居淡漠地说道。他的嗓音与他美好的相貌截然不同，染着深深的困倦。

“我爷爷是最好的医生，我会求他帮您的！”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默默合上了淡漠的、浅金色杏眼，手里有一本早就看到卷边了的《莎士比亚全集》。他忽然有些没心思看书。最近他不止一次地遇见那个小孩子。他早已确信，那个名叫“西里尔”的孩子最近总是悄悄跟着自己。他曾经怀疑对方是个间谍。但排除了这种嫌疑以后，对方紧跟着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把视线从篱笆上的那个洞上移开了:“不，他治不了。您走吧，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

事实上，他口中的这种“绝症”，你在任何医书和药典里都不可能找得到。但它是具有传染性的，让人熟悉又陌生，又每日如影随形。没有人能真正摆脱它，没有人曾经征服过它。如果你非要给它找一个绝望又具体的名字，那不妨叫它“死亡”。

他叫德米特里，德米特里·海因里希·尼古拉耶维奇。但你最好不要管他叫什么“米佳”、“米坚卡”，像所有熟识他的人一样管他叫“大公”吧——显而易见，这是一个用来方便业内称呼的代号，因为他一直是一个除了腱鞘炎会关节炎以外几乎什么病都没有、浑身上下健康得很的职业杀手。

但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同。两个月之前，他的脚在一次战斗中受了枪伤，于是不得不找一处僻静之所养伤。

男孩怯怯地看着他：“抱歉，我应该如何称呼您呢？”

“叫我尼古拉耶维奇。”俄罗斯人有些不客气地回答道。

千真万确，那是他真正的姓氏，而非父名——这个诡异的姓氏大概是他的某位目不识丁的祖先随便瞎取的。而且，那位祖先说不定就是一个名叫“尼古拉”的农奴。

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的姓氏。因为这个古怪的姓氏，他经常被盘问，使他人脸上露出某种叫人难以置信又充满侮辱性的困惑。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改变它。一个祖先可能是农奴的家伙，代号却叫做“大公”，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荒诞与讽刺意味。

但现在考虑这些似乎无关紧要。他发誓他将把它终结在自己身上，绝不会像病毒一样传染给另一个孩子。

他以为他不会再见到西里尔了。可是第二天下午，西里尔就抱着一个篮子礼貌敲响了他的门。

“您很意外吗。”开门以后，男孩向他微笑。他不是个爱给别人制造麻烦与误会的孩子，瓮声瓮气模仿一位留着胡子的中年外送员绝不是他的风格。与之相反，他腼腆而害羞。当着德米特里的面，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篮子上的布。“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是，我很想让你尝尝这个。我跟妈妈在家里做了蛋糕。”

西里尔有一双左右颜色各异的眼眸——左边是灰色，右边是灰绿色的。总之，在德米特里看来，这是两种不祥的颜色。德米特里闭上眼睛，右手情不自禁地轻轻抚上右边的耳洞，接着用鬓发将其小心遮掩起。

他的心中忽然有些空虚。不可能，这个世界才不会因为你对它求饶了就会大发慈悲地放过你。

“我不喜欢吃蛋糕。”他说话了，“而且我说过叫你不要来。”

“因为我觉得您……”西里尔欲言又止。“您看起来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