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之地,位于雍凉城百里外。
由一道护城墙阻隔。
之所以说是无垠,因为无人敢穿越那片黄沙,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宽广。
黄沙浩瀚,传言越往深处走,这沙子不再只是在地上卷,灰蒙蒙的天空,会跟着下起沙子雨,让周遭之地,都浴在沙海内。
下“雨”,下沙,打把伞遮一遮不行吗?
不行!!
这无垠黄沙十分奇特,沙雨非普通雨点子,“雨”更似火,滚烫的一粒沙,轻则叫人皮开肉绽,重则叫人骨穿肠断,更何况是滚烫的一片沙,别说是伞了,仙人的法术都不知道能在里面撑多久。
黄沙火雨还不算完,在那“雨”海中,还有一只不知年岁的大妖。
其身影如鬼魅,其脾气似火雷,凶残至极,见到活物就砸石丢沙。
不是说无人穿越吗?
这些信息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其实,在大盛国时期以前,雍凉城外,另有许多蛮族和一座古都。
蛮族灭绝人性,与恶鬼无二异,正因为他们这种特性,更迭很快,渐渐地,就自取灭亡了,是以史书中没有过多记载。
反而是那坐落在外的古都,那时同大盛国交往密切,关于黄沙之内的事,便从古都子民口中传出了一二。
但所有信息,也仅到此为止。
黄沙成火,古都被掩,国主陨落,子民再无一人出没。
怀晓一边收拾案前的旧卷,一边道:“茗道长,你可看明白了?”
第五茗沉声道:“黄沙火雨,凶猛大妖,符合藏宝的要数。”
“…”
净枕淡淡道:“稚童都知晓,有危险就躲着,茗道长倒是眼光独到,看常人不看处。”
第五茗道:“风有情和隗七进去过吗?”
怀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隗七去没去过,我不得知,风真君是去过的。”
安在心明目张胆地大声嘲笑道:“去过又怎样…他如今还不是穿不过黄沙火雨。”
齐同舟恐惧道:“听说那地方,光凝法避火就很难熬了,更不要说施法御术,根本没可能。”
山情道:“可茗道长已经揭了榜事了,连目的地都到不了,怎么完成榜事中的要求呢?”
他算是说到了重点。
第五茗也不急,缓缓地道:“以前不是有人揭过榜事吗?他们怎么去的?”
水意道:“就平常出门…他们飘过去的?”
说罢,他便摇了摇头,道:“不对不对,险些绕进去了,这榜事好像是有人揭下过,可听说,没过多久,榜中事未尽,人也没回来,榜令又重新回到了上面贴着。”
“他们的法子,显然是使不得的…”
听到这话,众人皆倒吸一口气,唯独埋头整理的怀晓,面不改色,亦不搭言接语。
第五茗面上摆出一个大大的失落,道:“那就是没有去的路子…”
净枕不急不缓地道:“可以去,只是有去无回而已。”
第五茗遗憾道:“还说不到回呢,需得想想怎么进。”
见她没有放弃,众人神情愁苦不堪,纷纷抿上唇,沉默入思,俱是未注意到,一只手抬上桌案,按住了怀晓手中的东西。
怀晓一滞,转头看过去,便听见第五茗勾嘴笑问道:“不是要帮我准备吗?就给看这些东西,便完了?”
众人回神,望了过来。
第五茗打着哑谜,道:“有人进去过?不是吗?”
怀晓颔首道:“嗯。”
家厚惊呼道:“谁?怎么没听说过呢?”
齐同舟道:“是人?还是仙?”
安在心不满道:“就不能是鬼吗?”
净枕一直注意着那两人,淡淡地道:“是妖。”
齐同舟道:“妖?”
水意猜测道:“无垠黄沙内不是有一只大妖吗?会不会是那大妖出来了?”
那僵持的二人,没有一人理会他们的猜测。
良久,第五茗见怀晓没有任何动作,撤回了手,将那份榜事掏了出来,摆到桌案上,道:“不打算告诉我吗?”
怀晓道:“本想寻赵千翼再仔细问问,那日不是被茗道长拦住了吗?”
“我没有机会探知详细。”
第五茗点点头,按在桌上的手,食指朝那份榜纸跟着点了点,道:“所以…最后一段,蓟小札写的是传送符文?”
“对吗?”
怀晓道:“功德是从墨迹中抽取,沾了写字符,刚发布榜令,便受字符牵引,找到了这份榜事,并将功德全部加注了进去,还化符为术,画下了一道传送阵。”
第五茗眉头挑了挑,道:“不愧是书妖。”
继而,她道:“阵法的落脚点在哪里?你可能看出来?”
怀晓道:“这划痕笔力深厚,阵点在落笔之人身侧。”
第五茗脑海一响,惊道:“她是拆了蓟安塬的书法,一笔一笔画成的符文?”
怀晓道:“嗯,应该是这样。”
第五茗叹道:“那我岂不是能直接到蓟安塬身边?”
怀晓提醒道:“茗道长不考虑一下如何回来吗?”
其余人听得一愣一愣,提着心听到这里,他们大致是听明白了,第五茗是有机会去到无垠黄沙深处。
净枕劝道:“还是思虑周全一些吧。”
家厚道:“对对对,不急在这一时。”
齐同舟战战兢兢道:“有去无回,还不如不去…榜事有何重要的,大不了时日到了,惩戒下来,我…我们一人替你挨上一道雷击。”
第五茗摇头笑道:“哪有那般夸张,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收捡起榜纸,伸出两指,她从怀晓整理好的案卷中,提出了一册。
这一卷内容,介绍的是满水古都和大盛国交往纪事,她道:“以前能有活人进出,我进去了,自然也能找到回来的路。”
怀晓摇了摇头,抽出一卷蓟安塬的传记,替换了那一册纪事,道:“他乃天象之人,茗道长可试试,从他身上找出路。”
第五茗一愣,颔首,把这卷传记收了起来。
看着一脸担忧的众人,她道:“不用摆出这幅表情,我真的心中有数,不是去送死的,大不了,若我找不到出来的路,便和他们一起留在里面,等着你们来带我出去。”
安在心指了指第五茗腰间的通印,道:“按理说,这东西挂在茗道长身上,我们不该有顾虑的,只是…不知为何,这心里就是有点空空的,怯怯的。”
齐同舟道:“我是害怕的…谁知道通印会不会失效呢?”
怀晓道:“好了,事情不至于严重到那种地步,都散了吧。”
他发话了,其他人也不敢不听,一个二个的,都退出了城隍殿。
第五茗没有起身的意思。
怀晓道:“茗道长还有事?”
第五茗道:“你会告诉隗七吗?”
怀晓一怔,道:“你希望我们替你瞒着?”
第五茗道:“嗯,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他。”
顿了,她神情十分认真,道:“我从泰山下来以后,他一次也没有来过京都,想来是忙得不可开交,若我这里再生一些叫他烦心的事,我担心他…”
怀晓眉头都快拧到了一起,犹豫道:“你的身体如今如何了?”
他并没有停下,坦言道:“他说你体质变差,气力不如以前,双目也似识不见…”
第五茗抢答道:“看得见!看得见的…”
怀晓浅浅地“哦”了一声,霎时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第五茗道:“我得去准备准备了,需尽快出发。”
说罢,她便起身往殿门外走去。
人都到了门外,怀晓才开始淡淡地朝门口人影,叮咛道:“京都城隍庙一直没有渡劫天象降落,天上亦没有诞生新的神格,看来是法子出了点问题。”
“如今能给你的功德都烧尽,实在是捉襟见肘,他非万不得已,是不会去谋取蓟安塬他们的福数,只是凑巧走到了这一步,茗道长若是先一步找到蓟安塬,便自己决定吧。”
虽隔得远,但这些话第五茗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怀晓是故意的…
那怀晓一早的决定,不是要阻止。
脚下踟蹰,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厢房走去。
引动榜事内传送阵前的几日,第五茗把那卷蓟安塬的传记,读了一遍又一遍…总结出了几个要点:
第一,这蓟安塬,是大盛国人。
嗯…
乍然一看,这信息好像没那么重要,细品之下,却有说不尽的巧合。
蓟安塬所在的时期,天界也发生了一件震惊上下的事,向来备受宠溺的雷部天君风有情,犯事受罚了…
还是天帝亲自下的令。
第二,这蓟安塬绝对拥有一份福泽命格!
十六岁中进士成为状元,十八九岁一度掌理军器监,更于朝堂上舌战群儒,为士子友、为太子师,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德才兼备。
二十岁时因官场恶斗致仕,历经世间百态,于江河一带为国寻慕有能之人,后太子继位,复招,拜左丞相,主掌礼仪邦交。
二十三岁时,邦交满水古都,进献至宝。
奈何当时的人帝性情大变,深沉又自私,蓄意侵占满水古都的宝物,不顾两国交好,发兵攻打。
因不忍两国百姓遭此劫难,弱冠之年,便以文官身,领武将指令,带十万士兵,征战满水古都。
黑水丢失,满水古都覆灭,黄沙无人治理,卷至雍凉城境外。
直至三十余岁,身体抱恙前夕,一直来往于京都与边疆,着手治沙之事。
在这期间,更是变革新法,掘湖蓄水,修路铺桥…立下不少功绩。
第三,通篇传记,并未记载蓟安塬的亡期,内容是戛然而止,好似蓟安塬三十余岁后,便无人再见过。
人消失了。
一卷传记,空留了不少白页,仿佛为了用墨迹铺满,滥竽充数地填了许多对蓟安塬本人的描写…
人虽居鄙,却行路丈天下,尽知世间事。
玉树琼枝腾碧空,状元揭榜笑红尘。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功过昭著世人论,一生真实任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