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
这半截,前言不搭后语,像是从哪里摘抄来的词句,后半部分,更是离了个大谱…宛如第五茗司命时落下的命事句子。
其间如是写道:
——蓟安塬是大盛国一个光芒万丈的存在。
他拥有朝臣所不有的双眸,温柔却不柔弱,和煦却不妥协,坚决却不阴鸷,明媚却不张扬,认真却不城府;还长了一张所有男人都羡慕的面容,眉峰似山,双眼如泉,鼻高又挺,双唇红润,面颊永远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远观近看,身姿更是挺拔,如尘中松柏,一年四季,长青不萎;似雨内高楼,伟岸独立,遮尽风霜;像泥里白莲,不染杂质,风姿绰约。
气韵堪称为绝,站在其侧,即便深处万丈深渊,亦能凝魄集气,定心安神。
千字万墨的修饰,铺满了所剩余白。
传记内容,第五茗已熟记于心,登时,寻了怀晓催动榜内传送阵,穿阵寻去。
阵法落脚处,是一个小土坡。
落定的一瞬间,周遭鬼哭狼嚎,铺面而来!!
第五茗虽没有什么实际难受的感觉,却还是被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揉了揉双耳。
须臾,安定下来后,她开始细细观察起四方情况,以及寻找传记中那位光芒万丈的蓟安塬…
这时,她才发现,围住小土坡的这一片乌泱泱鬼魂,皆训练有素,并没有叫唤,更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举止乱动。
数不尽的鬼魂,半悬于空,列队而站,目视前方,分毫不动。
正因为如此,第五茗一眼便看见了,异于其他鬼魂,素衣挽袖,蹲地掘土的男子。
顾不得对方身躯为什么和传记中写的不一样,她连走带跑,急匆匆赶到那男子的身后,揖礼躬身道:“蓟大人。”
男子掘土的手一顿,把手中的土灰洒向前方半人高的小土堆,他一边净手,一边整理仪容,回转身,道:“你是?”
第五茗总算是看见对方的正脸了。
嗯…
传记所写,一点也不虚假。
除了这面容老了些…
想来这是蓟安塬亡时的身躯吧。
她打量得入神,竟忘了回话。
蓟安塬回了一个颔首,再度问道:“姑娘是?”
第五茗抖擞回神,拜了拜,道:“我以天下为观,以苍生事修行,俗名第五茗,姓第五,单名,茗,他们都叫我茗道长,但因我如今在京都城隍庙任职,算是您的后辈,大人可直呼下官名讳。”
在蓟安塬伸来掺扶的大掌下,她顺势抬起身,望向对方双眸,坚定道:“受他们之托,我是来带您回家的。”
蓟安塬手一滞,缓缓地抚袖,将手收回身前,笑道:“倒是个活泼的孩子。”
继而,他点评完,问道:“你可是鬼差?”
第五茗道:“回大人,是的。”
蓟安塬目光眺望了一番远处,收回来时,他沉声道:“你自己回去吧,别和他们一样命丧此地。”
他们?
谁?
是杨末,孙照,李民康吗?
第五茗道:“下官是鬼差,不会再死一次的。再说战事已平,朝代已更迭,不会再有人血浸黄沙,您不需要留在这里了。”
以为蓟安塬是顾虑这里的众多将士鬼魂,她拍了拍爻仁,拿出一只正经陶罐样的尸瓮,道:“而您身后的他们,下官也会一起带回家的。”
蓟安塬道:“这样是走不了的。”
第五茗环顾了一圈,道:“此地有无数坟土堆,将士们脚下不见尸骨,想必大人已替他们用黄沙掩身。”
抿唇一笑,她捧起手中尸瓮,道:“下官乃鬼差,魂魄是可以一并带走,大人不必有所顾虑。”
蓟安塬神色沧桑,伸手做邀,领了第五茗往西面那密密麻麻的鬼群走去,道:“我不是说他们,是和你一样,想接我们回家的鬼差。”
他走的极缓,似乎是故意给身后第五茗留足时间,探瞧路过鬼魂的时间。
原来,方才话中的“他们”,真的是杨末,孙照,李民康。
不是他的将士,他也会考虑。
难怪是一位光芒万丈的传奇…
任谁见过他以后,都想向光而趋吧。
第五茗打探出揭榜鬼差的名字,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
山情、水意翻卷宗的手,都磨出了茧子,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在她出发前,将来过的三名鬼差信息,全部查清楚了。
不过,却是仍不知这几人为何完不成榜事。
一边伸头打量这些将士,抱着尸瓮,亦步亦趋,她一边顺话,疑惑道:“我?大人这是何意?”
蓟安塬道:“可能听见嚎叫?”
第五茗道:“能。”
蓟安塬道:“我们在这里待着没事,虽无法出去,外面的敌军却也不敢进来,但若你带着我们一起,外面的千军万马会立即扑上前,你会和他们一样被撕咬成千万缕,顿时像黄沙一样散了。”
原来是这样。
第五茗心揪了起来,把原定的那条出路,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重新规划。
突然,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地叹息。
她回归思绪,便听见蓟安塬道:“你回吧,我们可以不用离开,你也不必和他们一样执着,你来此若是有什么心愿,或是想见的人,我可以带你去见一见,见完便独自回去吧。”
三鬼有去无回,榜事重新贴回,竟是因为蓟安塬不愿。
第五茗脚下一顿,站定在原地,心道:别的小鬼都要尽力一试,我余力尚足,未必不能成事。
面色动容,她道:“下官想见的人就在面前。”
蓟安塬没听见身后有跟来的动静,担心有将士鬼魂滋扰,蓦地回转身查看,便听见第五茗恳切接着道:“是您,和他们。”
蓟安塬山峰似的眉头,沉了下去,道:“没有别的心愿吗?亲友、爱人、兄弟…没有其他的了吗?”
似在自嘲,又带了几分无奈,他道:“我们困在这里,能做的,也是极少极少了。”
第五茗双手紧紧抠在尸瓮粗壁上,按压住了心底的一丝冲动。
怀晓要她做决定…
这一刻,好像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她没有来错。
甚至,有点庆幸,她来了。
不仅是解了隗晎与风有情的大难,帮蓟小札完成这件无人敢揭的榜事,她此刻,就像蓟安塬和将士们为他们这些鬼差着想一样,似乎真的…她也只为眼前的蓟安塬和数十万的将士而来。
第五茗道:“下官的心愿和使命…便是带大人和大人的将士回家。”
“回国都,回你们的家,全你们亲友生前寄托下的心意。”
“送各位回去入轮回,不在是做无垠黄沙的孤魂野鬼。”
说到此处,她一手抱尸瓮,一手拍爻仁,掏出了一张招魂幡。
幡面发黄,且有些破损,但断断续续,新旧不一,深浅不一,着墨不一,落款了不少名字。
第五茗拽住幡领,一抖,展示道:“来之前,从赶尸人那处找到了一件旧物,大人请看,这招魂幡上数百万民愿,名与姓重叠了一层又一层,他们皆为一事——接大人和众将士回家。”
在城隍庙中看完蓟安塬的传记,得知他曾领兵出征,便想到了前不久遇见赶尸人的事。
回想起赶尸人的来历,她特意查了查,又请怀晓帮忙去问问有没有蓟安塬相关的消息,谁知,竟让他们误打误撞,得到了这招魂幡。
百万民愿,可是最好的护身符。
第五茗从黄沙火雨里走出来的希望又大了一分。
周围鬼魂似受到招魂幡的召唤,坚定中多了些“人情”。
蓟安塬伸来一手,语音哽咽道:“他们…”
第五茗递上招魂幡,在蓟安塬挨个仔细看那名字时,道:“他们…您或许不认识,但他们,都是您将士的亲人,以及后代子孙。”
“所有人,曾经,都不曾忘记你们。”
要知道,第五茗第一次看见这张招魂幡的时候,比蓟安塬现在还不能自控。
命数之下的人啊,原来不逃脱命数,也这样生动。
她越说越加感触,眼眶有些红润,道:“他们和来过此处的杨末,孙照,李民康…不一样,他们更可怜。”
“将士中有杨末、孙照、李民康的夫君、兄长、父亲,他们也有。”
“那三人能得机缘,通过十殿阎罗测试,领了份鬼差,有机会来这无垠黄沙之地,再见他们的亲人一面。而招魂幡上的这些人,他们却只能干等着。”
带了几分不忍,她把话说到这里,慷慨道:“此幡所注之愿,除了他们想你们回家,他们更希望你们能安息。”
“大人,随我走吧。”
蓟安塬十指紧握招魂幡,颤抖道:“回不去的…”
第五茗道:“大人,你不用担心,下官一定会带你们回去。”
蓟安塬没有点头,突然岔开话题,问道:“杨末他们…可是再也不在了?”
第五茗点头道:“嗯。”
怕蓟安塬更加不愿意随她一起回去,她立即补充道:“我曾为司命,瞧过他们命数,他们虽魂飞魄散,但飞散前,已了无遗憾。”
她骗了鬼。
如今,她根本没有能力翻开命格簿子,更何况,消散的生灵,其命格簿子上的墨迹会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似当初那只送酒小鬼一样…
故此,她在答上这话的时候,目光飘散,不敢直视正前方的蓟安塬。
蓟安塬洞察她的心思,眉头微蹙,继续问道:“你是否还能轮回?”
第五茗道:“世间生灵,皆有机会。”
答非所问,蓟安塬怎会不知这话另有含义,踟蹰道:“你…为何而来?”
第五茗直视而去,道:“为您。”
很干脆。
不带一丝犹豫。
蓟安塬道:“容我再想…”
“大人!”
第五茗冒昧地上前,靠近蓟安塬的同时,抽出一张符纸,掌心叠符纸,符纸压招魂幡,在蓟安塬怔愣的瞬间,把这张招魂幡当着对方的面,在对方的手中焚尽。
招魂幡消失,一道银线缠上了第五茗的手腕,她高举那只被缠的手,亮出银丝,道:“这为命线,因我揭榜焚幡,带来的一份不可避的命数。”
顿了顿,她道:“大人,我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要么和你们一起回家,要么在此殒没。”
“给您和将士一次机会,也给我一次机会吧,请大人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我和大人一样可以落地行走,和那奋不顾身的三鬼不一样,我一定可以带你们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