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也起身,站在秀兰身后,伸手把她颈后的一缕碎发理上去。秀兰觉得有些痒,微微侧头,说:“其实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的小姐。”
玉笙一惊,手跟着微微一滞,说:“你说什么傻话?”
秀兰信步走下台阶,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天空,又说:“我和哥哥能有如今,都是仰赖大哥哥。而大哥哥是看在我们父母的情分上,为了报恩才如此看顾我们。若单凭我们爹妈留下的那点财物,我和哥哥早出去讨饭了。”
玉笙也走下台阶,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说:“可是当初你大哥哥母子俩无处投奔的时候,你们一家人也没有让他们去讨饭啊!说什么亲人骨肉,血浓于水,都是虚的。你们一家人待你大哥哥,我的丈夫,还有我的婆母,这份情才是真的。如今你大哥哥有能力回报了,你的父母却都不在了,他只好回报在你们身上。这样以德报德,难道不好么?”
秀兰回头说:“我们父亲母亲也是回报大哥哥的父亲,我的族伯。我父亲很小就没了父母,全靠着这位族伯眷顾。即使抛开这一层,父亲母亲种下的善果,大哥哥早已回报过了。我和我哥哥,只有我们该报答大哥哥的,没有大哥哥报答我们的理。”
玉笙不认可这话:“都是一家人,你们又是一同长大的兄妹,这情分不同于别的弟兄姊妹,还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岂不生分?”
“既然说不上报答的话,那我们就更没有理由总要大哥哥养活了。”
“如今你哥哥林秦也有自己的事情做,你们兄妹俩哪里需要你大哥哥养活呢?不过是是时常来走动走动,有事情彼此帮衬。就算在普通的亲戚邻居间,这也是常事啊!”
秀兰摇摇头:“大嫂子说的何尝没有道理,只是咱们毕竟不是同胞的兄妹。即使是一母同胞,像我和我哥哥,有一天哥哥娶了嫂子,他自然是以嫂子为先,妹妹要稍退一步了。许多人结了亲,有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组成一个小小的家庭,他们才是最亲的一家人。若是他的兄弟姊妹还和他同从前那样不分彼此,那他的这个小家总不会太平。
我虽然年纪小,没有经历过,也没有人告诉我这些道理,可是我看见过。这内宅的事,也很难说清是非对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委屈烦难。所以人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玉笙听了她这一番话,心内震动,不知如何接话。见她长久地站在院子里,脸上一片平静,也只好陪她站着。
许久,她又像是自言自语,说:“人的一生,就是那么回事。”
这天的谈话玉笙并未细想。她有个习惯,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搁置下来不想。等有一天在一些毫无关联的场景中,一切都会突然明朗起来,如同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因此第二天,玉笙高高兴兴地带着人去南山看红叶。她早就听人说,南山的秋叶橙红似锦,美如画卷。
今天这场出游,可以说是临时起意,却并不仓促。昨日秀兰来了,玉笙邀她同游。她因要去给人做绣活,不能出来。秀梅三人连日不出房门,也不去。秀薇家里现有女客,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姐妹住着,单她自己出来也不好,带上那两个姑娘又有些不便。因此只有玉笙带着几个丫头出门。
天公作美,早上就是阳光普照。玉笙睡到自然醒,懒洋洋地梳洗穿衣,吃了早饭,慢悠悠地过来挑衣服。她自己穿好了,又去看丫头们。
别人都还好,唯有郁金和小雪的装束她不甚满意。郁金的眉毛太淡,做女孩儿打扮的时候看着柔和恬淡。如今穿着这身衣裳,再配上那对眉毛,难免太过阴气。玉笙把她拉到妆台前,拿起笔给她的眉描深了些。
玉笙看着这对浓眉,点点头,叫郁金自己看看。又见她头上戴着根如意头素银簪子,伸手在装首饰的抽屉里找出根银鎏金镶大单珠簪,拔下素银簪换上,说:“这才像个贵公子。这根簪子我好久不戴了,送了给你吧。”
郁金看着自己头上那颗淡金色的大圆珠受宠若惊,正要推辞,玉笙却回头叫小雪把脸上的脂粉洗了,说太白了,稍显刻意。
小雪道:“我今日都没搽粉。”
流云正站在她身后替她绑头发,也说:“可不是,这丫头天生的一身好皮肉,又白又嫩,比人家搽了粉的还好看。”
玉笙转身打量了一打量,看见小雪银盆似的脸上一对圆圆的眼睛,两瓣红红的嘴唇,颊上天生的两团红晕。她个子矮,穿的衣裳长了些,两只长袖子把她的手都笼住了,只从中露出几个肥嘟嘟白嫩嫩的手指。她腰上系了条白底大红点子的带子,衣服才勉强没拖地。流云给她梳的是个双鬟髻,乌黑溜光的头发被红色的带子束得一丝不乱,衬得一张圆脸更添富态。
玉笙看过,点头笑道:“倒像画上画的。”流云探身到小雪前面,满意地端详一番,也笑道:“我也是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