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日,街上有人叫卖杏花。他在柜内听得,心想这声音听来好耳熟。那卖花的吆喝声越来越近,走到店门外,不叫了。却有一个人进来说:“掌柜,买花吗?”
骆老太爷抬眼一看,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白底红花短袄,底下是鹅黄裙子,提着一篮杏花,娇滴滴地望着他。那张脸上,一双杏眼像含着两汪春水,亮晶晶,湿漉漉。一张樱桃口微张着,露出口里几颗小巧的银牙。
这人长得好像罗小姐。
他已呆在那里,心内震动,脸上却渐渐涨红了。
那姑娘见他不动,也不说话,就又问他:“掌柜,买不买花?”
听见姑娘问他,猛然想起去年在客店中与老者的谈话,再细看那卖花的姑娘,越看越像那日思夜想的人。
骆老太爷从柜里走出来,一面细看那卖花的姑娘,一面走到她跟前,随手拿起一枝花,问道:“花怎么卖?”
姑娘也直看着他,说:“先生看上这篮子花儿了?”
“自然。你卖花多久了?”
“今日才卖的。听说你要花,我就来卖花了。”
“绸缎呢?不卖了么?”
“早不卖了。你要绸缎么?”
“我要你。”
有情人重逢,自有说不尽的别后离情。
骆老太爷后来才知道,他的这位夫人不但能做买卖,更能洞察人心。
当初罗小姐归家,向夫人禀明罗老爷在某地染疾下世,以及如何说亲,如何发丧,如何变卖货物。如今大事已了,婚约已经定下,只求主母看在与父亲的夫妻情分上,把罗老爷往日备下的妆奁拿出来,好如约完婚。
罗夫人听说罗老爷已死,家中尽是自己人,也就无所顾忌。扣下了罗小姐身上的钱,说她来历不明,罗老爷外出经商,久不归家,她就来冒认亲眷。一番颠倒黑白后,把人逐出了家门,昧下了那一份丰厚的妆奁,添到了自己女儿的陪嫁里头。
罗小姐身无分文,只得投奔舅舅去。舅舅可不比她父亲豪富,只是一个小小的棉布商人。舅甥两个惧怕罗家势力,只得远远地避开。
罗小姐失了富家小姐的身份,嫁妆又没了,怕骆老太爷悔婚,要试一试他的真心,就没回鸿巍,也没来信。天缘凑巧,他自己来寻人,住在客店中遇到了罗小姐的舅舅。舅舅得知他就是与外甥女儿有婚约的香料贩子,故意拿话套他,回去就告诉了小姐。
罗小姐说:“婚姻乃终身大事,半点马虎不得。怕他是一时的意气,我再试他一试。”因此仍不出面,只同舅舅在临县守着个小小的棉布摊子,由舅舅每月来鸿巍打探一次消息。堪堪等过了一年,得知骆老太爷多番辞谢了说媒的人,这才放心来找他。
此番相遇,情深更胜从前。二人把前事说开,请来舅舅和骆家的几个族中人,议定了婚事。罗小姐同舅舅仍回去贩布,等孝期满了,选定良辰吉日,正式完婚。
新婚夜里,罗小姐定下了几条规矩。骆老太爷一一答应了,又把他多年积下的财产交了出来。罗小姐捧着那一叠纸看得呆了,沉思一番,抱着自己的一个小匣子,从一层首饰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叠银票。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那批料子卖的钱,也是她唯一的傍身钱,没有被她母亲搜去。
两人都把自己的底牌交了出来,从此恩爱缱绻,生儿育女,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