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薇外祖母的生日玉笙躲过去了,骆老太的生辰不去可就说不过去了。除开林秀与骆家的关系,玉笙自己也很想去看看她,亲口给她祝寿。
这位老太太是外省某罗姓富商的女儿。母亲早逝,嫡母不愿把她养在身边,她自幼便被父亲带着,几乎走遍了全国。她不谙女红针织,却从父亲那里学得了生意经,颇有经商天赋。十六岁那年,她父亲来到鸿巍贩丝绸,忽染病在床,一命呜呼,留下孤女在这座城安了家。
人的一生说起来不过寥寥数语,其中的辛酸曲折却颇值得细讲。这位骆老太夫人,从前的罗小姐,就是如此。
罗小姐的老父临终前,知自己时日无多,想起女儿终身未定,便烦托媒人寻一个佳婿。事出紧急,他们又是外乡人,本地富商都嫌这姑娘福薄,又没有根基,成婚后不能给夫家带来助力,都不肯应。媒人来了又去,次次回来都摇头。罗老爷身上的病不见减轻,又添了心病,且一日重过一日。
那时的骆老太爷还只是鸿巍城中一个二等香料贩子,本高攀不上这样的大富商。但他本人极富野心,且是一条光棍汉,无所畏惧。听说有个外地富商病危,要在死前为女儿找一个女婿,便自荐枕席了。
罗老爷心中犹豫,不欲答应这门婚事,又怕自己会耽误了女儿。这小姐倒反过来安慰了老父一番,说:“只要人不坏,生意小一点也无妨。咱们现在这处境,实在耽误不起。等我过门以后,一定同夫婿将生意做大。父亲亲自调教的女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就这样,两家匆匆定了亲。两日以后,罗老爷撒手人寰。骆老太爷帮着发送了,又帮着把罗家剩下没出完的绸缎处理了,将所获利钱尽数归还。罗小姐回家报丧,顺便领回自己的那份嫁妆,约定半年以后回到鸿巍,两年以后完婚。
这一去就是两年。
骆老太爷见人迟迟不归,起初还抱着希望,想她或许遇到了什么难处,耽搁了。后来城里的人都说,既不见人回来,又没有信来,怕是姑娘联合老父骗人给她家出力呢。现在死人也发送了,料子也处理了,姑娘自然是回家做她的大小姐富太太去了,还理你这穷小子呢。
骆老太爷心中半是担忧,半是疑虑。想要去找她吧,一是只知大概地方,难以找寻。二是自己这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做到如今这地步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贸然抛下铺子去找人,这几月的铺面租金白白丢出去,路上又要花费一大笔旅费,结果还未可知,实在不上算。
如此踌躇了两月,眼见将近一年,还是没有消息。自己虽守着铺子,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处。又是怕她在外落难,难以通音信;又是怕她回家后,被家里人安排嫁与他人,羞于联络。真相如何,还是得自己亲自去看看。
打定主意,收了铺子,带上盘缠,赶往外省他乡。
到了地方才知道,罗家在当地是极富之家。路上随便拉一个人,问他卖丝绸的罗家,没有不知道的。骆老太爷听说他家如此富贵,本已有些怯意,不敢贸然上门。后来听说骆家几日后发嫁大小姐,更是心惊,险些栽倒在地。
想他去年方订婚时,罗小姐大方聪慧,细致温柔。他想,这前半生的孤苦换得这样一个体贴人心的可人儿,再多的磨难也抵得过了。不想这欢喜终是虚妄,人心真是难以预测。
他来到罗家大门外,看见大门内外来往的人又多又忙乱,门里门外也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想罗家大小姐出嫁在即,他们自然是忙着这件喜事了。罗家的喜事,却是自己的悲剧。她娘家已是这等富贵景象,她未来的夫家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低头看看自己,因为赶路染了满身风霜。头发已是多日不曾盥洗,脸色也发青,衣服为了行走方便,也是一身短打,浑然一副穷小子模样,可能连罗家的下等杂役都比不过。这样的人,如何堪配那娇滴滴的小姐?若是上门去要人,她家恼羞成怒,要对付自己,自己孑然一身,哪里有胜算?她家这样排场,在当地自然是有些人脉的,就是告官,怕官府也只会偏袒她家。这样的事情,他实在听说过太多了。
如此一想,也不上去找人,拖着两只脚,慢慢走去。
人已有了下落,却不能同他一道回家。自己孤身一人,还能去哪里呢?来时所想的,若是找不到人,就仍回去守着自己的小买卖。可是如今得知她将为他人妇,心中百般苦楚难以发泄,连此身尚不知要何往,何谈买卖?
骆老太爷到一家客店落脚,晚间想起自己的遭遇,在房内长吁短叹,以至于落泪,好不凄惨。隔壁房内一老者听见他嗟叹,走来与之搭话。骆老太爷便把心中烦闷说了。
老者问他:“你是舍不得娇妻,还是舍不下那一份嫁妆?你我萍水相逢,明日就要各奔东西,说与我知道也无妨。”
骆老太爷惨然道:“初时是图她那一份嫁妆,后来得知她另嫁他人,回想起她的音容,她的为人,钱财这种身外之物,也就不足挂齿了。”
老者道:“若她只是小户之女,你还要她吗?我随口说说,不必介怀。他日若有重逢之时,她不是富家小姐,而是路旁的卖花女,你还要不要她?”
骆老太爷斩钉截铁:“要。我要她这个人。”又长叹一声:“唉!若她真是一个卖花女,和我倒相配。”
第二天,两人作别,各走一方。骆老太爷回去仍做买卖,只是心中惆怅,难以释怀。又有媒人听说他婚事作罢,走来与他说亲,被他推拒了。几次三番,也就没人再来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