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店家的菜园，沿着长满杂草和野菊花的小径，来到一个竹篱门前，玉笙知道这就是菊园了。

本地靠培植花木发家的只有两家，这菊园就是其中一家的。这时节，除了有菊花外，另有月季、山茶、兰花等。只是近日来西山的游客都是为菊花而来，且这牧云客栈恰好离菊园最近，因而来此的人比别处更多。

菊园中花开似锦，与身着各色艳丽衣裳的游人互相映衬，花香脂粉香也混杂在一起。园中又有各色菊花枝条编织而成的各样造型，天女散花，嫦娥奔月，八仙过海，共工触山，花朵大而显富贵，颜色艳丽而喜庆。又有各种低矮品种凑成的山丘，海浪，羊群，麦田，都是小巧可爱的花朵。

三人散在游人中看了一阵，都满心喜欢。这边园里都看过以后，从园门出来，有好几条小路，都是曲折蜿蜒，去向不同的地方，路两旁是齐腰高的菊花。三人又循着一条人少的路边走边看。

这些花朵各有各的美，很难说哪一朵最娇艳。有紫红色的，丝丝缕缕的花瓣舒展自如。有浅绿色的，才探出几丝花瓣，清冷孤高。又有白色的，朵朵小花开成一个个小圆球，矮矮地挤成一团。还有黄色的，花盘大如海碗，层层叠叠。另有红色的，傲立枝头，不肯伏低。

玉笙同秀兰清芬好似三只蝴蝶，这簇花前停留片刻，接着又被那一片花丛吸引，总没个定处。园中其他的人也是这般。

三人走得兴浓，已忘却来时的路径。秀兰四下里望了一望，说：“咱们这是走到哪里来了？一会儿从哪里出去呢？”

玉笙也看了看，没辨别出方向。她把秀兰一拉，说：“管他身在何方，先玩尽兴了再说。他们横竖就在这附近，丢不了。要出去时，找人问问就是了。”

二人听了觉得有理，就都把顾虑抛到脑后，又兴高采烈地往前走了。走了几步，拐过一个菊花藤盘成的低矮拱门，看见前头有一小波人围着一个长须老者，那老人正在说着什么。三人忍不住被人群吸引，也走过去瞧看。

“又有李义山‘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两句，借菊花的色调抒发他个人的情感。世人都说紫色高贵隐忍，黄色温和坚贞。请诸公细思，紫色和黄色，这是写菊花吗？这是写官袍的颜色呢！菊花就是菊花，哪里有这个颜色高贵，那个颜色不高贵的说法？若要不信，看他最后两句：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

呵！都不借物了，都直言了，就是希望皇帝给他个官做，这脸皮真厚啊！

自从东晋陶潜写菊花以来，多的是人赞菊花的气节，偏偏这人各行其道……”

原来是在说诗词里的菊花。听的人里也有附和的，也有怀其他看法的，都在小声议论。玉笙不喜诗词，只觉得无趣。转头看见秀兰也正看着她，就知道她也想走。于是二人拉一拉骆清芬的衣袖，叫她一起走。

三人离了人群，自沿旁边的小径拐向了另一边。玉笙见清芬手里拿着一枝菊花心不在焉的样子，说：“呀，我怎么忘了，你是喜欢这些诗啊词的，怎么就把你也拉走了？”说着，停住了脚，问清芬道：“要不你再回去听，我们在那边等你，如何？”又伸手指着那边的几簇菊花。

清芬朝她一笑，说：“没事的。况且他说的我也不很认同，我怕我再听下去会忍不住驳他的话。咱们今日是出来玩的，不宜与外人起争执，还是自己走开为好。”

秀兰在她旁边一探头，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他刚才说的紫的黄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对于诗词都不大通，只是勉强能读。这里没别人，你说说，不要紧的。”

清芬抿嘴一笑，说：“是你自谦了，我也不敢说很精通，只是比你们多读了几本诗词选集罢了，比起那些懂门道的内行人还差得远呢。这花哪里有什么旁的意思？紫色就是紫色，黄色就是黄色。菊花生来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哪管人的好恶。总不能人说紫色高贵，红色俗气，菊花以后就都长成紫色，不开红色的花了。

花木鸟兽也有自己的天地，不是都围着人打转的。人要是说他在这些东西上悟出了什么道理，那是他把自己心里的所思所想强加在外物上了，不是这些东西本身蕴含深意。

像他才说的，许多诗人都说菊花高洁，有傲骨，好像这就是菊花的好处。李义山借菊花抒发他想做官的心情，他就是不对的。其实，这两方都只注重自己内心的想法，并不是真的爱菊花，也没有什么高低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