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婶娘回家时秀兰早已睡着了，小小的身子斜倚在门框上，圆圆的脑袋垂得低低的，手里的绣花绷子也滑落到地上。林秦总要小跑上前，想要把她叫起来。婶娘却一把拉住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抱着小秀兰，把她放到屋里床上去睡。

这种时候，林秦就会听话地不作声，而是自去把院子里晒着的萝卜片收在一个大盆里，第二天早上再拿出来继续晒。

用来发酵的草叫做酸酸草，城外野地里长着很多，嫩叶可以生吃，也可以凉拌。到了采酸酸草的时候，婶娘就起一个大早，先去灶房里生火做饭。其余三人可以不吃早饭，但是林秀必须要吃，因为不能让他饿着肚子读书。

待早饭做得，婶娘叫起三个孩子。林秀自己在一旁吃饭，婶娘和林秦秀兰总是匆匆洗过手脸，拿起竹筐子和火把就出门了。酸酸草见了阳光就会变老，做双丝需要它的汁液，趁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时采回来，这样的酸酸草才最好。

城外采酸酸草的人很多，等他们到的时候，有些人已经采了大半筐了。幸而酸酸草也很多，他们不必和人争抢。等到一顿饭的时间过去，秀兰就会委屈地叫着手疼。婶娘一边哄着秀兰“乖乖不哭，再采三大把咱们就回去了”，一边双手更快地在杂草从里选取酸酸草，把它们连根拔起，再放进竹筐中。

秀兰听了她母亲的话，也重新蹲下身，用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去拔地上的草。在这种时候，林秦总是不说话的，只是一直沉默地把一把酸酸草放进筐里，再顺手把混进去的杂草扯出来。

这样对秀兰说过三四回以后，竹筐就满了。婶娘拉起秀兰，拍一拍她身上的土，把她抱起来哄一哄，再背在背上走。林秦双手用力提起竹筐走在后面，看见秀兰靠在母亲背上的小脑袋渐渐偏向一边，就知道她又睡着了。然后他的母亲就会回头朝他温柔地一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伸出一只手，把竹筐从他累得发酸的手上拿走。

等到三人回家时，太阳才出来不久，林秀也已经在学堂中背书了。灶里的火早已灭了，锅里的水还有些温。婶娘先把上头蒸着的饭菜拿出来，把锅底的温水舀出来洗了手和脸，再重新加上冷水，烧上四五把火，把饭重新蒸热。这时候，林秦就知道该去叫醒秀兰了。

等到吃过了早饭，秀兰在灶房里收拾，林秦和婶娘把酸酸草选过了，分成四五次放在大盆里洗过，趁着有太阳，把它们晾在院子里提前备好的柴枝上，就可以开始切萝卜丝了。

婶娘的眼睛在常年的缝补中损耗太过，因而她切的丝不甚均匀，有粗有细。林秦在和街上的孩子们比赛谁的双丝更细、更长、更好吃、颜色更鲜艳时屡次落败，他就渐渐丧失了对这一赛事的兴趣，转而自己动手切双丝了。

到了晌午时分，婶娘忙着把酸酸草舂成糊状，再用木勺子舀进木桶中。林秦秀兰兄妹架起滤布，用葫芦瓢一瓢一瓢的将酸酸草汁倒进滤布里，再前后左右地晃动四支摇杆。绿色的液体从滤布底下缓慢地渗出，留下滤布中一团墨绿色草渣。秀兰拿过一个撮箕来，林秦把草渣倒进去，再舀一瓢新的酸酸草汁。

所有的酸酸草都舂过也滤过了，最后只得了一小盆墨绿的汁子。婶娘拿去灶房里把这些汁子煮沸，林秦秀兰就把用过的家伙洗的洗收的收，再把草渣拿出去倒掉。

等草汁被煮至微稠时，已经由一盆浓缩为一大碗了。婶娘把汁子倒进大盆里与萝卜丝混合，再不停的揉搓。这个过程要持续很久，久到林秀下学回家时还没结束。

待林秀归家，婶娘的双手已经累到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这时候就由林秀来接替婶娘，一边揉一边看，等萝卜丝都已经变成绿色，就可以分成两盆，再分别加糖和盐腌制了。腌好的萝卜丝放进布袋子里静置，等到吃过晚饭，再在上面压上两块石板，加快水分流出来的速度。

晚饭是小秀兰学着婶娘的习惯做的，一般是豆子和米煮成的稀粥，一盘白面饼子，一碗只有盐的菜。

到了第二天，经过一夜的腌制和压榨，萝卜丝的水分流失了大半。林秀照常去上学，婶娘把萝卜丝摊在抹净的桌子和凳子上，叫小秀兰在家里照管着，她再去洗衣服。就这样晒过三四天以后，萝卜丝缩水大半，已经开始有微微的红色，另一半已经变成了浅黄色，这代表着它们可以装坛了。

家家户户的双丝都是这样做成的，婶娘做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林秀自从读书一直读到做官，双丝就很少吃了。后来他到了京城，京城并没有双丝，就有好几年都没见过。再回家乡时，家乡的美物太多，双丝上不得台面，也就无人提及。及至如今，再见红白双丝时，斯人已逝，物是人非。

玉笙不知道双丝对林秀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她看来，那就是一碟普通的小菜干。但是她懂得失去至亲的那种痛苦。不同于失去爱人的撕心裂肺的剧痛，那是一种藏在弥久的岁月中，不易被察觉的隐痛。像是指尖扎着根小刺，看着不惹眼，却时常在无意中触碰到时作痛，提醒人们这不是无病呻吟，是实实在在的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