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觉得有理,都没说什么。骆清风又说:“其实除了不同季节用的不同的餐具茶具,还有一些特殊的器物。比如刻着百子图的食盒,画着仙鹤青松并寿星老的大盖碗,鸳鸯造型的小高脚杯,还有狮子造型的银酒器,酒壶是大的母狮子,酒杯是一套形态各异的小狮子……”
林秀一边听他说,一边看看玉笙。玉笙看了他那笑,就知道他又要揶揄了。果然,林秀转头朝骆清辉笑道:“清辉兄怎知他家的这些东西?莫非你什么时候来过?又是鸳鸯,又是大小狮子,又是百子图,这从新婚到产子的器具你都挺熟?”
骆清辉与林秀熟识已久,自然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于是赶忙拦住他道:“哎,你不必想话来编排我,我能解释。看这牧云客栈的布置就知道,在这里摆酒请客可不是容易的事,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来。不过我曾经在某家赴宴时见过他们家的东西,当时并不在意,是主人家说了牧云客栈的一应用具与别处不同,我才得知。”
众人听他如此说,也就没有别的疑问了,林秀也只好笑笑作罢。
坐不多时,已是午饭时分。骆家两兄弟并骆清芬出去洗手未回,只有玉笙林秀夫妇并秀兰坐在桌前,店家先上了两碟小菜。一碟是黄白色,一碟是胭脂色,都是本地特产的一种小圆萝卜做的。
这种小萝卜生长只需五六十天,秋天播种,初冬收获,因此个头不大。鸿巍本地雨水丰足,这雨水浇灌长成的萝卜皮脆多汁,微带甜味。初收时适宜鲜食,可咸可甜,又可做泡菜,独不适合炖煮,容易发苦。
待到小圆萝卜大量收获时,农户们一时吃不了,便会将萝卜切成厚片,晾干水汽,再切成细丝,拌以糖粉或细盐,并和以本地产的一种草叶捣烂滤出的汁水,再揉制晾晒,后装坛密封,藏于屋中阴凉处。待来年蔬菜短少时,或年节需用时,再启坛开封。此时的萝卜丝已发酵为另一种独特的美食,再也吃不出萝卜味了。加糖的色泽艳丽,清甜爽口,唤作红丝。加盐的白中带黄,醇香脆爽,称为白丝。
人们通常用一个小碟盛装这两样细丝,谓之红白双丝,或称双丝,又好看,又好吃。初时这是农家小食,后来因其色泽和味道俱佳,遂逐渐风靡整个鸿巍城。
今日这双丝才一端上桌时,玉笙不认得,她也不在意。忽听隔壁屋内有一老者说道:“再有两个月,就又该做双丝啦!”
玉笙并不以为意,林秀听了这话却忽然滚下泪来。玉笙看见他哭,惊讶得愣住了,后来连秀兰也跟着哭起来。她只当是有什么事,刚要问他何意,林秀连连摆手,自己拿出手帕子把泪擦了,却还是忍不住,终于把脸埋在手帕里,身子不停耸动,只是没有哭音。
秀兰本来只是默默流泪,见此情状,忍住了哭,幽幽说道:“怕是大哥哥想起我母亲了。”
林秀幼时在二婶娘家,婶娘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平日里衣食尚且无着,何谈零食茶点。只有年节时有亲戚来往,才会有些糖果甜甜嘴。除此以外,就只有每年的红白双丝了。
婶娘要养三个孩子,还要供林秀念书,生活上能省则省,这双丝便是她自己做。
婶娘通常在小圆萝卜在市场上被嫌弃贱卖时,挑那晌午将要下市时,拿着两只缝补多次的布口袋,找着那些急着收摊回家的农户,给他们少少的钱,把两只布口袋装个大半,再用一只木棍挑着,走一程歇一程,慢慢搬进家中。
到了要晒萝卜的时候,家里所有的桌椅板凳都要用上——簸箕已经坏得不能用,而邻居家的簸箕也没有空闲的,因为家家户户都要晒萝卜。
婶娘白日里要忙着洗衣浆布,林秀要去上学,林秦要帮他母亲打水。萝卜晒在院子里要防着天阴下雨,还要把来偷吃的鸟儿赶跑,这事就交给了小秀兰。她搬个小板凳在屋檐下坐着,拿着自己的小绷子,学着绣花或扎鞋垫子,手边放着根长长的竹条。有鸟儿飞下来啄食萝卜片时,她就拿起竹条挥一挥,口里还说着:“小馋鸟,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