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真,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屋内的热闹与窘迫、告状与致歉,都告一段落之后,越知初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嘿嘿。”赫连真爽朗一笑,“先说好,你答应补偿我的!我要去醉花楼,吃那里的酒酿蛋花!你请。”
她竟没回答越知初的问题,反而先一步,提出了想要的“补偿”。
越知初无奈一笑,立刻应下了:“没问题。你只管吃。多少都请得起。”
赫连真这才安心地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娓娓道来:“我啊……当然是先去了承天分局,听贺二说,一个姓钱的女子将小鹰送来了,我左思右想,小鹰、女子……这怎么可能呢?直到我想起你!若不是你,真没旁人了!”
越知初眉头抖了抖。
倒是把小鹰的事忘了。
“可我不姓钱呢?”
越知初故意逗她,说得懒散。
没想到,赫连真非常自然地接了句:“你也不姓江啊。”
越知初愣住。
“怎么?吓到啦?”赫连真又咯咯咯地笑起来,脸上写满坦诚:“放心,我懂的。你们中原女子,莫说混迹江湖了,就算是在市井想谋个活计,那也是比登天还难!你不想别人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我便当作不知道。”
越知初听完,脸色一时有些复杂。
她不是一个喜欢与人亲近的人。
更不是一个,能轻易对旁人交心的人。
或者说,比起她喜欢与否,她最好是,别。
离人群越远,与人的关系越生疏,她的秘密才越安全。
她想做的事,也才会越少受到牵制。
这一辈子到如今,她真正亲近过的人,也不超过五个。——这其中除了上辈子就认识的宅自逍,根本没人知道她的秘密。
然而,赫连真的这番话,却叫她汗颜。
越知初几乎从来不会为人间诸事烦忧困扰,她看不顺眼的,便顺手管了;管了没用的,便彻底抹除了。
她行事,一向果决也简单。
唯独在看见胡娘写给她的字条,唯独在听说卢真珠的身世,唯独在梦竹山庄被那些女子的眼泪震撼到……
唯独那些时刻,她会深深感受到一股愤怒和无力。
而赫连真,远没有她这样活了近千年的眼界,更没有她十几辈子积攒的财富和秘籍——
甚至从草原来到中原,也不过才短短几年,却能轻易就道破了,中原女子,存之不易,命之哀伤。
越知初拉住她的手,微微晃了晃,垂着眸道:“谢谢你,阿真。”
她没有再去问,赫连真如何知晓她不姓江——或许是赫连瑾看出来的,或许是云赫镖局另有一套手段……
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谢谢”。
有些人,终其一生,越知初都无法与他们真正互相理解。
譬如姬永瑞,譬如裴落安。
可有些人,即便只是泛泛之交,也足够她,庆幸此生了。
赫连真又笑起来:“又是道歉又是谢的,你怎么跟在禹州的时候不一样了?”
“哦?我在禹州的时候……什么样?”
“杀伐果断得像个女将军。”
越知初眯了眯眼:“我?女将军?”
……看来,医师的身份一点也没扮演好。
“对呀。”
赫连真仰起头,似乎也跟着她的反问,重新回到了禹州,边想边说:“那时候,我三弟——呃,我们姐弟,都觉得你一点也不像中原女子。但你也不像我们草原女子,你像……”
赫连真认真想了想,忽而一拍桌面:“烈马!”
“对。你像小时候,我看阿爸始终没有驯服的,那匹宝马。”
她一边说,一边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想到的类比。
越知初被她逗笑:“赫连大当家的意思是,我连个人都不算?”
“哎呀!”
赫连真嗔怪起来,作势就要挥拳去锤她。
“咳咳咳咳咳……”
不知是刻意,还是风寒发作,江遇忽然咳了起来。
越知初立刻回过神,对还在屋子里站着的、一直沉默着看她和赫连真说话的三人道:“伯杰,小遇身子抱恙,又在外面吹了寒风,辛苦你帮我照看他,最好等天亮了,能请个相熟的郎中来瞧瞧。仲灵,你也赶紧去歇着吧。”
乔府地势微妙,“相熟的郎中”,她意思是蚁部的自己人。
伯杰当然听得懂。
“是!”
伯杰和仲灵异口同声地应下了,不等江遇欲言又止地再开口,就强行搀着他退下了。
赫连真愣愣地看着,还是没忍住,将心里的不解说了出来:“这……你的兄长,怎么对你如此恭敬?”
她只见到了伯杰的脸,那张脸上疤痕交错,非常骇人,甚至掩盖了他原本的样貌,令人无法分辨他的容颜。
而仲灵脸上,始终还蒙着夜行衣的黑布,也难怪赫连真一时并不能立刻识出他们才是一对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