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从木屋里出来的时候,池仲灵也将思绪收了回来。
不管怎样,如今的他,之所以能成为他,之所以能活下来、还活着,多亏了越知初和江遇——这两个,就连亲近如仲灵,也不能完全读懂的人。
“小姐。”
江遇带着一贯温润的神色,对越知初微微笑了一下。
越知初连忙上前拉过他,将他的外衣又拢紧了一些,眼里没有半分好奇,全是担忧:“都说了外面寒,你只管待在篝火旁大声叫我们就是了。”
江遇抿了抿唇,忽然伸手攥住了她为自己拢着衣服的手腕。
池仲灵轻轻撇过了头。
越知初微微歪头看他:“怎么了?”
江遇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全招了。”
越知初怔了怔,似是在想,倒也不算意外。
但她面上还是表现出赞赏,点了点头:“有你在,我一向都很安心。”
江遇却没有因此表现出高兴,反而面露迟疑:“只是……”
越知初的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不知怎么的,她觉得江遇今夜有些奇怪——不,自打她在京城见到他起,他就和从前……不太一样。
“只是?”
她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可他却不想说了。
只见江遇摇了摇头,又轻轻地松开了手,转而露出一脸轻松的神色:“没什么。洛王那里能问出来的,我已经都记下了。我通知了蝉部来善后,小姐回去休息么?”
啊?
越知初略感意外。
江遇的意思是,让她现在就离开?
这倒是这些年,江遇第一次,似乎想要替她做决定。
并且,不似从前,他没有先问问她的意见。
尽管他还是用问话的语气说的,但越知初何等敏锐,他的意思,分明是想让她听他的。
她略想了想,很快便点头应下:“好,我也累了,那咱们一道回吧。”
说罢,她先冲江遇笑了笑,又与仲灵相视点头,便打算三人一起回乔府去。
仲灵心里难免也有一些好奇,但他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于是,在这个暴雨之后,看似宁静又祥和的凌晨,在洛王府的地道直通的、遥远的京郊外的树林,在空气中还弥漫着清新的寒气与朝雾的朦胧之中,越知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听从了江遇的建议,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那曾经在西晟王朝盛极一时的——
裴氏后人。
……
回到乔府,仲灵才刚准备上前推门,伯杰几乎立时就迎了上来。
“小姐!”
池伯杰看起来分明是惊讶又担心的。
越知初不动声色地瞥了江遇一眼,但没有点破,只是微笑点头:“伯杰,久等了。你一直没睡?”
池伯杰快速瞄了一眼弟弟和江遇,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对越知初如实说:“小姐有所不知,我原是送走仲灵和小姐就打算浅浅歇下的,想着,待一个时辰左右后醒来,若小姐你们还没回来,我也好做接应,或是别的打算。谁知——”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谁知,我人还没躺下,就听见有人非常小心地敲门。”
越知初也被他说得紧张起来:“敲门?”
来这乔府?夜半时分?
这乔府的主人早已外出行商多年,这宅子若非空置良久也不会成为她们在京城的落脚之地。
那么,来人,敲门,定不会是来寻那乔老爷子的。
那会是……?
“是云赫镖局的人。”伯杰直接给出了答案。
越知初微微松了口气。
云赫镖局……?
可是,她离开东街时,即便对云赫镖局的人,也不曾泄露自己的行踪。
一是为求谨慎。
二是也无意连累他们。
那么,云赫镖局的人……怎么会找到乔府来?
“还请小姐莫怪!”伯杰突然躬身行了个抱拳礼,差点吓了越知初一跳。
池伯杰可不是冒失的性子,不如说,他素来拘谨得可怕。除了在梦竹山庄掌掴晏菱,越知初还没见过他如此惶恐。
她心里实在不好判断,反而平静了不少,上前将伯杰的手扯下来,低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只说发生何事。”
既然无法判断,便兵来将挡就是了。
她却见不得池伯杰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当皇帝的那些年,她见够了身边的人对她卑躬屈膝、谨小慎微的样子。
他们,虽然一直视她为“恩人”,在她心里,却早已将他们视为家人。
她孑然一身……
太多、太多年了。
即便只有一世的缘分,即便已知她将不朽而他们终将凋亡,越知初仍然心存感激。
能一同走过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大同小异却也算意外重重的事件,纵使她早已下定决心,斩断人间羁绊,以免受孤寂之苦,可若说她完全心如止水,完全不在乎他们的死活,那也是自欺欺人。
不成想,伯杰接下来说的话,倒叫她虚惊一场、哭笑不得。
他说的是:“云赫镖局来的人……已经被我请进来,在屋里等着小姐了。”
越知初略感窘迫,只好干巴地问了句:“那……何谈莫怪?何以惊慌?”
那不是做得很好吗?
遇事不决,又怕出了差错,把人先留下,总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