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伯杰似乎难以启齿,声音也越来越小:“小姐进去看了便知。”
越知初吸了口气,安抚似的拍了拍伯杰的肩膀,便抬脚往里走去。
仲灵和江遇跟在后面,越知初不知他们是否知情、又知道多少,总之他们一时也没有开口。
直到跨进正厅的门槛,越知初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不少,先前彻夜的疲累都几乎被一扫而空。
“阿真?!!!”
她惊喜地高呼一声,冲上去就要抱住许久未见的赫连真。
可就在她即将抱住她的时候才发现,赫连真身上,正被一条麻绳结结实实地捆了个彻底。
……
她缓缓转过头,果然看见池伯杰的脸跟烧透了一般,红了个彻底。
他脸上的那些陈年旧疤,几乎狰狞地布满了他整张脸,也让人几乎分辨不出,他原本的肤色和容貌。
可眼下,越知初竟然非常清楚地看见,即便是在那些交错斑驳的疤痕之下,他的脸色还是红得十分显眼。
她无奈地低头轻咳了一下,而后才带着十分歉意的表情,抬起头对赫连真道歉:“阿真,你千万别……”
“她怎么了?”
越知初刚准备为伯杰辩解几句,又见赫连真只是两眼汪汪地看着自己,嘴巴微张,却始终是不说话,也没说什么来回应她的热情与惭愧。
池伯杰也窘迫地咳了好几下,就像嗓子突发了疾病一般,好半天才勉强挤出几个蚊子哼一般的:“我……点了她的、哑穴……”
……
越知初脸上,原本还想尽力维持的淡雅,顿时烟消云散。
片刻之后。
“阿初!!!你——你的家仆,他——”
刚被解开穴道和绳索的赫连真,就用委屈又失控的大嗓门,对着越知初猛猛发难。
越知初的脖子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半步,脸上仍然维持着尴尬但有礼的微笑。
“阿真,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她拉住了赫连真扑过来拽住她胳膊的手,一边轻轻揉着她被绑得发红的手腕,一边心疼地对她再次致歉。
赫连真来自草原,要说从前,她们部落的人,才被中原人称为“无礼”,可她真没见过如此无礼的中原人。
于是她瘪起嘴,借着越知初给她揉手的空隙,还在对越知初撒娇:“阿初,你都不管管你的家仆……”
越知初这才抬头笑着看她:“是我不好,都怪我。我给你请罪,你想要什么补偿,只管提出来。不过有一点,他——”
她指了指池伯杰,道:“他不是我的家仆,而是我的兄长。”
“……兄长?!”
赫连真的眼睛瞪得比门环还圆。
她撇过头去看池伯杰,又看看越知初;再看看池伯杰,又看看越知初……
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无法将这二人,同“兄妹”联系到一起。
可她知晓中原人,多重规矩,又讲礼数。
她只敢在心里无声犯起嘀咕:你们长得……一点也不相像……
这个话,终究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也得亏是她没说出口,池伯杰现下的脸色,都快赶上承天府醉花楼的招牌菜——鸭炙了。
酱红酱红的。
要是再被赫连真点穿,他们的外貌完全不似兄妹,池伯杰怕是自己就要先窘迫到窒息了。
他并非想要冒犯赫连真。
他所有的行事决断,无外乎,都只为一个理由。
池伯杰,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可疑之物,有可乘之机,危害越知初的半点利益。
从八年前起,越知初的那句“我这里不留闲人”,便将他彻底重塑成了如今的池伯杰。
越知初在耳朵里听着赫连真抱怨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
她根本不可能去责怪伯杰。
即便,赫连真也的确受了委屈。
越知初常常想,何以她活了这些年头,明明最该是宅自逍以为的那种,参透生死、看淡红尘的性子,明明最该是对世间万事最置身事外的性子,明明关心的应该只有天道轮回那一类玄妙的东西……
她却偏偏,发现,自己反而变成了,比从前任何时候的自己,都更在乎至亲的性子。
所谓至亲,并非血缘,并非家族,在她眼里,至亲——
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站在她身旁、愿为她挡风遮雨的人。
她即使不需要。
也仍然感念这份情义。
池伯杰、池仲灵,他们都是与她萍水相逢,碰巧被她救下的。
可八年来,他们没有一时一刻,将他们自己的私欲,置于她的意愿之上。
他们,分明跟谢轩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可当她决定要去禹州刑场救人,他们先想到的,却总是“护小姐万全”。
越知初想,池家兄弟,也根本不可能,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们,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她心中的至亲。
这一声兄长,并非只为掩人耳目。
更何况,她也不屑于,对赫连真这样的女中豪杰,隐藏什么。
只是,赫连真……怎么会突然也来到京城了?
她走了一会儿神,却在看见赫连真那双熟悉灵动的眸子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这里的“兄长”或许是非亲但故的,赫连真那里的“兄弟”,却是如假包换的。
也不知,赫连瑾……一切顺利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