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知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她心中,总觉得,最快意——不,最圆满的时刻。
有人,在她身边,从不指点她、忤逆她、否定她,在她觉得疲累的任何时候,他都能给出最真诚的见解——
“休息吧”。
还在为帝的那一世,她曾微服私访,听过百姓说起,这就是“福”。
那时,她作为王朝至尊的“天子”,只天真地想着,要让百姓永远永远,拥有这样的“福”。
那她自己,便也能长长久久,都活在这样的“福”里了。
然而……
池仲灵,他就是这样一个单纯而良善的人。
他的体贴与温驯,甚至让越知初怀疑,是他与生俱来的。
然而,这世道,这姬氏统治后的江山,裴落安合作的江湖势力——
却只给了仲灵,被大火烧毁后惨不忍睹的容貌,和急转直下又面目全非的人生。
只为了,一些人的……权势。
权势。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
越知初想到这里,心中好不容易涌起的一丝暖意,瞬间消失,又在顷刻间,化为了心头的怨毒,和肃杀的寒意。
那些人在乎的东西,她会一个一个,亲手捏碎。
那些人,把人当成蝼蚁,口口声声,说蝼蚁之死微不足道。
那么。
她便也让他们,做一次蝼蚁吧。
他们却无法知晓,在越知初心里,凡是活物,皆为蝼蚁。
活着,就会死。
长与短、早与晚,而已。
最终都会死的东西,竟还在人间争一个所谓高低长短,自诩高贵。
真是她这千年来,听过的,最普遍的、最可笑的,笑话。
江遇在木屋里面似乎呆了很久。
因为仲灵自从说了那句“休息吧”之后,便没有再等到越知初的回应。
小姐仿佛陷入了她自己的某种思忖之中。
池仲灵在越知初身边不过八年,说长,却也并非多么长;说短,也绝对不短了。
他不敢说自己最了解越知初,但因着一身出众的轻功,他总是在外,与她同行最多的那一个。
他很熟悉,在这样的时刻,倘若她陷入沉默,便是在思忖着,他可能永远都无法知晓的事情。
八年前的那个深夜,他和哥哥,被她从大火里救出来没多久,她才让时冬夏给他们看过伤口,就曾试图赶他们走。
池仲灵到今天都深深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姐——
一个,看起来,不过幼学之年的小丫头。
仲灵怔怔地看着眼前,目光缥缈、不知在看向何方的越知初。
仿佛渐渐能将现在的她,与幼时的她,在记忆里缓缓重合。
这些年,无论她看起来如何长大,外貌如何展开,个子如何窜高,说话的声音如何从稚嫩童声变为了豆蔻女子……
他想,至少有一点,她从未改变。
她一直以来,始终都保留着他们初见时的……那份深沉。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池仲灵至今也没有十分想明白,为何自己,总能在小姐——年纪比他还小上许多的一个女子身上,感受到,格格不入的深沉。
就像他们初见时,他和哥哥,明明已经是舞象之年的少年,他们虽遭逢巨变,原本和睦美满的家中,被一场大火……被一次屠杀……彻底毁了。
而后的许多个日夜,每当想起“家”,他几乎只能想起地狱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他和哥哥毕竟是两个男子。
他们比她年长那么多,即便从小养尊处优,只在池家马场做着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莫说杀人放火了,连江湖恩怨便可仇杀那种事,也闻所未闻,然而他们——
毕竟是男子。
是男子,则可以考学,可以入仕,可以为官。
可以习武,可以从文,可以领兵。
可以眼见身历这天下,所有绚丽风景、锦绣河山。
……
若非池家遭遇了那样的惨案,池仲灵想过,他和哥哥,或许直到今日,也不过是马场的两位,不知人间甘苦的少东家。
越知初却截然不同。
八年前,只消一个夜晚,他就再也不是从前的他。
他被火烧得痛了,怕了。
连试图回忆起躲在暗处的那个夜晚,他都不可抑制地会发抖、会冒冷汗、会头昏心悸。
他几乎再也不能帮忙烧柴火,做饭,见到火光。
就是那样的一个他,在他成长为少年郎的十多年里,身边耳濡目染经历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唯一的可能——
越知初,会同情他,会心疼他,会开解他。
那是他被救下之后,心中唯一能猜测的可能,或者说,也是他极其盼望的安抚。
然而,那年只有十岁的越知初,那个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与可爱,眼里却充满深沉与沧桑的女孩,却只是冷冷地说了句:“我这里,不留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