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游记又名耶路撒冷公主逃婚记
‘To my Lord Father, the King, and my Lady Mother, the Queen.
Your most dutiful daughter humbly seeks your blessing. I shall now depart for the court of my lord uncle, the emperor of Song.You have my word that I shall ensure our safe return, both myself and my cousin, Baldwin Junior, the Count of Jaffa and Ascalon.
Your servant and daughter, Melisendra.’
………………………………
庆元元年,大雪。
耶路撒冷的官船停靠在大宋泉州港口半月有余,交接好官牒文书的小鲍德温终于有时间带着梅桑德拉出来逛一逛。这里作为大宋最繁华的商贸中心,首饰店、胭脂铺、衣料庄楼坊相连,长相打扮形色各异的异域客商络绎不绝。算卦先生、杂耍艺人、说书先生,勾栏瓦舍间吆喝声、叫卖声、叫好声仍旧此起彼伏。
“鲍德温,鲍德温,快看这个,这个人居然把剑吞下去了好厉害!”
路过瓦子时,杂耍艺人的表演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虽说耶路撒冷也有一些弄臣表演,但远没有这样精彩刺激。
“小心点烫嘞!”
身后突然传出一阵吆喝声,听懂梅桑德拉连忙回身将小鲍德温扯到一旁。
“梅拉,怎么了?”
“是送吃食的,我听母亲说过,这边的吃食是可以做好之后送到家中的。闻着好香!我们也去瞧瞧吧!”
小鲍德温因为只懂一点点汉话,兴致并没有梅桑德拉那么高,虽然新鲜事物很多,但仍能保持矜持,只是很认真的陪伴着她玩闹。
梅桑德拉可不管小鲍德温的那些心思,扯着他,闻着味道便来到一家铺子。
“宋五…鱼…”
她指着门口的招牌,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只认出来三个字。倒也不能怪她学的粗心,虽然因为塞巴斯蒂有许多宋人在的缘故,她的官话说的还不错,但赵不言当年带过去的书籍并不多,这复杂点的字并不怎么认识。
“反正是卖鱼的,尝尝就知道了。”
“两位客官里面请!”
门口的店小二看见这俩异族面孔倒也没惊讶许多,连忙往里让。
“嘿嘿,客官,咱们这的鱼羹便是皇帝,吃了也是只有夸的呢!”
宋五嫂鱼羹的确鲜美,只是小吃街的美食实在多不胜数,什么糖蜜膏、灌藕石心果子、金瓶果汁、石斑膏子糖,哪个是羊脂酒饼、糟羊蹄、糟螃蟹、煎白肠……这里很多美食就算是在塞巴斯蒂,梅桑德拉也是没见过的。只是她年纪小,吃不下这么多,倒难为了小鲍德温一边跟着付钱,一边替她拿着。
正逛到兴头上时,迎面路过的一个细瘦男将她撞了个仰倒。
“哎呦!”
小鲍德温手疾眼快将她揽到了怀里。
“这是怎么了?”
“被撞了一下,没事。”
说着,她抻了抻自己的衣物,却突然发现自己腰间的挂袋丢了,连忙抬头大喊,“站住!小偷!”
那个男人听后撒腿便跑,梅桑德拉和小鲍德温也立刻追了上去。
街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三个人你追我赶,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管理的巡尉见了,立刻派人将三个人拦了下来。
“怎么回事!”
“大…大人…救救小人,这两个人鬼鬼祟祟似乎在密谋什么,小人路过他二人就开始追杀于我,…”
那男人见到巡尉,眼珠一转,捂了捂胸口,边磕头边开始向两人泼起了脏水。
小鲍德温询问梅桑德拉对方在说什么,梅桑德拉一边翻译一边皱着眉头回应。
“是他,撞了我,还拿了我的东西。”
他也向腰间摸去,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官牒文书并未随身携带,暗叫不好。
那巡尉见双方争执不下,只好将三人一同带回府衙。梅桑德拉从出生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当时便想,小鲍德温谨慎的拉住了她。
“等一下!”
围观人群外,一声女声伴着两队侍从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把梅桑德拉和小鲍德温牢牢护住。
“Aunt Crystal!(霜姑姑!)”
正是来往客商最多的时候,巡尉本就心烦,见为首的女人穿着打扮和那对少男少女相似,更是一脸不耐。
“你又是谁啊!”
那女人从腰间取出一块牌子递到巡尉跟前,朗声道,“福安公主驾前,宫令韩霜儿!”
接着,她的身后又走出一名中年男子,递上了黄纸文书,冷峻的开口,“国信所张千,奉陛下谕旨迎接耶路撒冷王国公主及使团进京。尔等竟如此大胆,竟敢扣押来使!”
巡尉接过牌子查看,见果然是大内腰牌,又见另一封果然是圣旨,连忙叩头行礼。
“小人鲁莽,不知是使者并几位大人,失礼失礼。小人莽撞…”
那名瘦长男子自然听出自己惹了不能惹的人,趁着巡尉与几人交流的空,悄悄后撤想要溜走。
“站住!我的东西还给我!”
梅桑德拉上前一步,再次呵斥出声。
这次巡尉身边有眼力的衙役也不等人再解释,直接站起身,上前进行了搜身,结果搜出了一个紫色绣鸢尾花锦缎挂袋。袋子被当众打开,里面是一枚质地温润的和田玉印,下刻‘福安公主御印’。
那男人本就是个泼皮,想趁着开市偷些钱花花,如今偷盗皇室御印,视同谋反,几乎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一时间瘫软在地。
霜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赶忙将梅桑德拉和小鲍德温带回驿站。
“霜姑姑,您怎么会来?”
“我怎么会来?殿下,您留了封信就不辞而别,王宫上下都快急疯了。王上得到消息,当时便晕了过去。”
“不辞而别?梅拉,你不是说是舅舅同意你与我一同出使的吗?”
小鲍德温大脑一阵儿眩晕,自己把梅拉带跑了,舅舅还病倒了,回去舅母一定不会饶了自己的。完蛋!舅母最喜欢让他抄书,三指厚的宗教盛典、法律条文简直是折磨!他的手都要不自主的颤抖起来了。
“我…父亲怎么样?”
听到鲍德温晕倒,梅桑德拉可顾不了小鲍德温那糟糕的心情。她抓住霜儿的衣袖,焦急的询问。
“我出来前,王上的病情刚刚平稳。小殿下,您为何还要拿走王后的印章?您知不知道因为这些事,我出来前,您的母亲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一想起自己的公主,霜儿就满脸心疼。国王病重,她这个做王后既要管理王宫上下,还要时刻守在丈夫身边。自己出发时已经到了秋巡的时候,她还要巡视领土。霜儿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疼。
梅桑德拉听了话连连后退,她深吸一口气,跌坐在凳子上,沮丧的说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和萨克森的威廉联姻,我不喜欢那个威廉,也不想联姻。我不想父亲病倒的,我留了信件。拿印章也是从宫里面出来用的,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这个威廉小鲍德温是知道的,他是萨克森公爵和英格兰公主玛蒂尔达的幼子,父母早逝后和哥哥自小在舅舅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身边长大,他们的身上都有着安茹家族的血脉,平心而论确实是相当不错的联姻选择。
小鲍德温还一直奇怪,为什么使船准备第二日出发了,梅桑德拉才漏液赶来,原来是逃婚。他看着一脸痛苦的梅桑德拉轻声安慰道。
“可贵族婚姻大多都是这样,梅拉,你看舅舅和舅母,伊莎贝拉姨妈和卡拉克领主还有…嗯,都挺幸福的。”
“那么你呢?我母亲给你选的几位贵女你还不是都不肯点头。来之前,你的伯父蒙费拉侯爵康拉德就写信给父亲,说是你的表妹康斯坦丝要来朝圣。为了什么你不知道?你还不是照样请求出使…用汉话讲,咱俩半斤对八两。”
“额……梅拉,我们在说你的事…”
怼小鲍德温,梅桑德拉几乎是随手拈来。不过他也已经习惯了,从她回来开始,他可是没少在嘴巴上吃亏。这两年自己表妹的战斗力越来越像自己的舅母了……莫名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哎!我的小殿下呀!”
霜儿无奈的摇了摇头,神情严肃,继续说道,“有些事我做不得主,但临行前王后嘱咐要我提醒您,既然已经到了大宋的国土上,在外您便不再只是谁的女儿,谁的外甥女。您是耶路撒冷的继承人,是未来的君主,无论国家大小与强弱,请您务必恪守自己的责任。我会一直陪伴您,直到使团顺利返航。”
另外一个房间,张千屏退下人,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多年前的记忆不断涌现在脑海。那是他去过的最遥远的国家,身负皇室秘辛的公主,遇上重病缠身的国王,怎么看都是一对短命鸳鸯,今天却又见到了他们的女儿,人生的际遇果然无常。
?………………………………
庆元二年,雨水。
大内皇宫依山而建,朱红宫墙如游龙般蜿蜒在一片苍翠之中。殿宇楼台间,雕梁画栋,微风吹来,延和殿的重檐下,铜铃随风而响,声音荡漾在殿门口的丹陛之上。梅桑德拉一边随着行走,一边欣赏周围景色,这里的宫殿巍峨大气,与耶路撒冷那些石头建筑完全不同,便是塞巴斯蒂城也与此相差甚远。
殿中已经继位的新帝赵扩拿着折子坐在御座前随意翻看,那游离的心思随意一个宫人都能看出。
“官家心不在焉的,可是在想起了福安公主?”
一旁的内侍甘昪奉上了一盏新茶,轻声开口。侍奉过三朝帝王的他,对当年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也自然能轻易猜到这位新帝的心思。
“甘昪,你确实很懂朕的心思。”
早先泉州市舶司刚交上来的国书时他还没那么急切,毕竟耶路撒冷的商船来年入了秋才能开拔他一向是知道的。可后来张千来信禀告了
?“使者觐见!”
“宣!”
赵扩应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门外梅桑德拉和小鲍德温在霜儿的陪伴下一同进了殿门。三人身着带有繁复花纹的刺绣长袍。只是梅桑德拉和小鲍德温深邃的五官,蓬松的卷发,与周围人迥然不同。特别是小鲍德温那和鲍德温一样金色的卷发,碧蓝色的眼睛。
“臣宫令韩霜儿叩见陛下,恭祝陛下圣躬万福。”
梅桑德拉和小鲍德温并不知大宋礼仪,只是行了屈膝礼和骑士礼,只有霜儿依照从前的规矩叩拜在地。
“起来吧…”
赵扩抬起头,眼中倏忽一震,猛的站起身来,手中的茶盏重重的落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官家!”
甘昪见状,连忙指挥人收拾。赵扩摆手推开上前的宫人,绕过御案,步履匆匆,走下陛阶,在梅桑德拉面前仔细端详。.
“像…”
赵扩无意识的后退两步,神情有些恍惚。从纯熙五年到如今的庆元元年已经十五年了,他们只见过一面,通过寥寥几封信罢了。但他仍然牵挂着远方的她。
梅桑德拉的五官深邃,一头卷发也是随了鲍德温,但眉眼间却像极了赵不言。如今旁边还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鲍德温,这场景,让他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他离开耶路撒冷时的场景。只是残存的理智仍在提醒他去确认。
“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听闻公主有一枚福安公主的印,不知你与她…”
“官家说的福安公主正是我的母亲。母亲给我取了汉名,维桑与梓,赵桑梓,小字遥遥,遥远的遥。”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糜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他垂下眼眸,哀叹一声,默默抿起嘴角,陷入过往的回忆。
当年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被翻到明面上,他们心知肚明,他是她的兄弟,现在却只能以姑侄相称,以后也只能是姑侄。
可笑他们这些人为了各自的利益,或是刻意,或是缄默的选择了她作为牺牲品,却不想天道轮回终究谁也不曾放过。他的母亲挑唆祖父与父亲不和,如今走的走,疯的疯,病的病。祖父走前一直念叨着那位早逝大伯的名字,不知是否是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遥遥的汉话说的不错。”
“我小时候是在母亲的封地里长大的,那里很多人都会说。”
“你的母亲…还有父亲可还好?”
“多谢官家挂念,两位陛下安好。”
好?赵扩的眼睛注视着低头回话的霜儿,他再次叹了口气。从耶路撒冷归来的时候,他就去过临安的安济坊,那里的麻风病人最长也不过十年。他不知道他的姐姐用了什么方法,让那位国王一直支撑到现在,但想来代价绝不会小。罢了,姐姐不想让他知道,那他也不再多问了。千里之遥,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叫市舶司多关照就是了。现下,他倒是觉得这个看上去古灵精怪的外甥女有点意思。
“旁边这位是…”
“官家,这是那里国王的外甥,小公主的表兄,鲍德温王子,此次使团的正使。”
霜儿见赵扩问起小鲍德温,忙向小鲍德温翻译,并介绍起来。小鲍德温听清后再次低头行礼,总有些蹩脚的汉话说道,“国王与王后得知您登基的消息,特遣我等前来祝贺,愿大宋皇图永固,陛下福寿绵长,两国友谊长存。”
舅甥相见,自然是大喜,有了梅桑德拉时常入宫探望,赵扩脸上的笑容都比往日多了几分。
………………………………
庆元二年,立夏。
御马场内的绿草如茵,一场盛大的马球赛在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