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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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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尼丝病了,这个在耶路撒冷王国搅弄了二十年风云的女人,这个为了家族权势斗争了半辈子的女人,再也经不起岁月的磋磨了。茜贝拉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希望能有神迹降临。但苏莱曼传过话来,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就在这几天了。

“所以,我们不丧胆。外体虽然毁坏,内心却一天新似一天。我们这至暂至轻的苦楚,要为我们成就极重无比永远的荣耀……”

希拉克略坐在她的床前低吟圣经,为她进行着最后的祷告。居伊搂住茜贝拉的肩膀,站在希拉克略身后,注视着对面鲍德温和赵不言。

“我这一生都在为了埃德萨的光复,为了耶路撒冷的荣耀斗争,这或许偏执,或许我曾经伤害了你…但我的儿子,鲍德温,无论如何请你相信,你始终是我的骄傲。”

阿格尼丝已经进入弥留,歪着头,面颊消瘦毫无血色,声音暗哑。她的手部缓缓抬起,试图再去触碰一下她的孩子。

坐在床边的鲍德温看着伸向自己的那只干枯的手,犹豫一瞬,最终还是轻握上去。

感受到回应的阿格尼丝勉强勾了勾嘴角,半阖的眼睛,余光隔着鲍德温看到后面的纤纤身影。她放开鲍德温的手,闭上眼,轻咳两声。

“我有些话想和我们的王后单独聊聊。”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病人临终的要求,尽管人们都很好奇,这对政见不和,几乎没有和谐相处过的婆媳究竟会说些什么。

“塞莉蒂亚,我想你一定很得意吧…”

“请原谅,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沉重的殿门再次打开时,居伊已经不知去向,只有鲍德温和茜贝拉还在外面。姐弟两人相隔不远,但毫无交流。

茜贝拉低着头依靠在墙边,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颊,微颤的肩膀似乎表明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默默的哭泣。而鲍德温站在窗前,银色面具的掩盖下,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赵不言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向这姐弟二人,阿格尼丝临终之言动摇了她的某种决心。

见她出来,茜贝拉连忙擦去眼泪,恢复仪态,朝着内殿走去。擦肩而过时,赵不言忍不住轻唤了一句,“王姐?”

茜贝拉顿下脚步,屈膝行礼,“王后有何吩咐?”

赵不言心中苦笑一声,没有再言语,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便回身走到鲍德温身边,抚上他的肩头。

“我以为我会走在我母亲之前。”

鲍德温怅然若失,将身旁之人揽入怀里,收紧臂弯,感受着怀里的温暖,似乎只有这样,他的一切情绪才有了安放之处。

“你还有我。”

那感觉,赵不言懂得。

幼年即与父母分离,少年时深陷政治漩涡还要和死神抢时间,孤独、委屈、痛苦缠绕半生,鲍德温或许早已对母亲失去了期待。只是如今,在上帝面前,这对因为权力更迭而离散,在宫廷斗争里相互依存又彼此疏离的母子,最终还是达成了和解。

又或许是鲍德温和自己的童年达成了和解。

“Mater regis obiit.(拉丁文:国王的母亲去世了。)”

第二日凌晨,传令官带着国王母亲去世的消息传遍全国。因为身份的原因,阿格尼丝不能被葬入圣墓大教堂,鲍德温的继父雷纳德请求将妻子葬到西顿的教堂。届时,王室成员会一同前往西顿。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心过度,鲍德温从决定前往西顿开始,身体每况愈下。待到阿格尼丝葬礼结束,他的身体便再也不能支持,大有卧床不起之势。

偏偏就在此时,萨拉丁率军大举进攻,分兵陆路和海路进攻卡拉克和阿斯卡隆城堡。

“萨拉丁倾全国之力夹击我们,明显是想重复我们在波斯拉的做法,如何权衡分兵才是重点。”

“的黎波里伯爵说的是,我的领地埃德萨距离卡拉克和阿斯卡隆太远,即便我立刻召集增兵也很难在两三天内到达。”

“两位伯爵说的很是,那不如…”

雷蒙德和约瑟芬提出了各自的建议,听到声音,和众人一同看向上首和鲍德温并排相坐的赵不言。

“这两处正是两位驸马的领地,当下不如让两位驸马先行返回抵抗萨拉丁,然后按距离让各个领主尽快调集兵力支援。王上您觉得呢?”

在鲍德温开口前,约瑟芬旁边的居伊一反常态主动站起来,“我认为王后的建议可取,我愿意现在带兵返回雅法支援…”

虽然众人对居伊积极的态度惊了一下,但最终的裁决还是取决于王座上的人,于是目光再次投向上首一直伛偻着身体坐着的鲍德温。

“库尔德人一向以骑兵见长,萨拉丁应该会前往卡拉克…我亲自率军支援。”

“可,王上,您的身体…”

鲍德温伸手制止雷纳德的话,双手勉强支撑着座位扶手站起来,伸手邀请赵不言一同上前。

“我宣布与公主梅桑德拉共治,王后塞莉蒂亚摄政…王后和公主即刻赶回耶路撒冷…我亲自前往卡拉克,另外派遣驸马居伊、西顿领主先行支援雅法。”

命运或许是一场轮回,耶路撒冷王国上一次与父共治的君主名字也是梅桑德拉。众人明白,虽然鲍德温现在的做法无异于在立遗嘱,虽然他可能已经无法骑在马上前往战场,但作为君主,面对自己的宿敌,永不妥协的做法的确能大大鼓舞士气。

“Assemble the army.”

各地领主立刻返回领地召集军队。而居伊听到鲍德温的命令,却松了口气,和茜贝拉道别后立刻和西顿的雷纳德带兵返回雅法。

撒拉逊人的船就要抵达,他要及时赶到才能让他们顺利上岸。

赵不言的报复心像一把利剑悬在他头顶,让他心惊胆战却无可奈何。事到如今,阿格尼丝死了,雅法和阿斯卡隆正式归属于茜贝拉。他做了他曾经最厌恶的事——帮助撒拉逊人与耶路撒冷开战。

越过雅法后就能进入王国腹地,直奔耶路撒冷,和卡拉克方向的萨拉丁夹击鲍德温。背叛耶路撒冷一旦被发现或许会被法兰克人唾弃,但只要鲍德温死了…只要鲍德温死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就不足为惧,毕竟谁知道那孩子会不会像她的父亲那样患上麻风,然后“夭折”。到那时候,茜贝拉又会成为王位第一继承人,而他则会成为王国的主人。到时候他再带领军队反抗,那些贵族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马蹄声在黑夜的雅法海岸边不断回响。之前在阿里什之战中逃走的萨法丁带着士兵跟随着来人的指引登陆上岸。

“告诉后面的人赶快跟上!”

阿斯卡隆到耶路撒冷还有一段距离,他们需要急行军前往与他的哥哥萨拉丁汇合。

居伊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无耻之极,但如此绝佳的机会他们也不能放过。既然居伊说那个麻风病人已经快要不行了,所有的兵力也都会调往卡拉克和雅法,他们自然不会再将这两座城当成他们的目标,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直捣耶路撒冷城。

殊不知,就在他们跟随居伊带来的人越过海滩,穿行密林时,前方突然火光四起。

“怎么回事!快退!”

萨法丁愤怒的询问着身边的居伊,忙招呼着人员撤回船上。这群法兰克人果真不可信。

只是事与愿违,背后的海滩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骑兵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居伊面对突发的状况和萨法丁的质问也是惊讶异常,茜贝拉的领地上怎么会进来其他人。

“阁下,我曾和您说过,居伊的智慧远远赶不上他的自信。”

“额…我想您是对的。”

西顿的雷纳德骑在马上,脸色涨红,跟在赵不言身后,旁边跟着幸灾乐祸的伊贝林兄弟。出发前,赵不言就曾派艾达告知过他提防居伊,他还认为多此一举,没想到居伊这个混蛋是真敢对他下手。居然想下药迷昏了他,放那些撒拉逊人进来。

“您应该庆幸,雅法是王室直辖,伊贝林距离也不远,否则…”

赵不言嗤笑一声,扫了雷纳德一眼,又回头看着其他支援的将领,继续说道,“各位,凯撒利亚、阿克和提尔的援军也到的差不多了,我可不希望萨法丁能再逃回埃及。”

“那是自然,王后。”“对!这次绝对不能再放过!”

居伊自以为捏着雅法和阿斯卡隆就能和撒拉逊人里应外合,却忽略了,耶路撒冷早已不是他刚来时的耶路撒冷了。这几年,耶路撒冷凭借接连的胜利和教皇乌尔班的号召,吸引了更多从欧洲大陆前来朝圣的骑士。以耶路撒冷目前的实力全歼或许有困难,但若是擒贼擒王,也未尝不能一试。

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只是王上那边…”

在一片高昂的喧嚣声中,雷纳德还是挂满愁容小声呢喃。毕竟只能坐在担架床上前往战场的鲍德温虽然勇气可嘉,可到底要面对的是强敌萨拉丁,这真的可以吗?

同样的疑问,与鲍德温一帘之隔,正跪在真十字架前祈祷的提尔的威廉也有。他不是什么骁勇善战的人,也没怎么参与过几次实战,但王后却言辞恳切的让自己跟随,又一再叮嘱让自己认真做战前祈祷。

他是主教没错,但他又不是上帝。其实他早就明白,祈祷真的有用,自己的学生又何必抬床出征?

“你们要靠着主,依赖他的大能大力,作刚强的人。要穿戴神所赐的全副军装,就能抵挡魔鬼的诡计。因我们并不是与属血气的争战,乃是与那些执政的、管辖这幽暗世界的,以及天空属灵气的恶魔争战……”

祈祷的声音阵阵,不断鼓舞着耶路撒冷的王军。远处山坡上烟尘渐起,描绘着新月的撒拉逊王旗慢慢清晰。

萨拉丁到了。

病重的鲍德温留在后方压阵,雷蒙德带着博希蒙德和阿努克等人站在王军最前沿,众人的眼睛都死死的盯着前面正在疾驰而来的撒拉逊军队。

“God wills it!”“God bless Jerusalem!”

就在威廉结束祈祷后没多久,突然王军后方传来喧闹声,前阵的众人不由得回头望去,却又似受到惊吓般不约而同的张大嘴巴。只见鲍德温昂首挺胸,骑在马上,从军队后方缓缓走到前阵,拔出腰间的王剑。那场景好似上帝真的听到了祈祷,降临此地,让他们的王再次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For Jerusalem.(为了耶路撒冷。)”

弓弩手和火炮手率先发动远程攻击,沉重的马蹄声震动大地裹挟着不屈的意志,两翼的重装骑士放平枪尖冲入敌阵,骑兵的喊杀声和战马的嘶吼声响彻天际。无数的骑士被长矛刺穿坠落马下,断肢残躯在马下踩踏如泥,绝望的哀嚎在金属碰撞声中淹没,死神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疯狂的收割着灵魂。

一如十二年前的蒙吉萨战役,没有谈判,也没有退让,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了骆驼。

萨拉丁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入耶路撒冷,以一种客人和俘虏的身份。

在这里,他和鲍德温见了一面。这个身患重疾的年轻人带着一种极其顽强的生命力,谈吐儒雅,行事风格比过去更加沉稳。

他一直疑惑,一统撒拉逊人的理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遥不可及的?或许是从波斯拉丢失开始,或许是从阿夫达尔去世开始,又或许是他听信了里应外合,策划了这次攻击耶路撒冷。如今再见到鲍德温的那一刻,他明白,他似乎老了,他已年逾五十,真主安拉不愿再给予他机会,王朝需要新的领袖。只是,很多事情如果不做,恐怕就连失败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Salaam Alaikum.”

“Alaikum Salaam.”

“您在耶路撒冷住的还习惯吗?”

“嗯。”

赵不言来的时候,萨拉丁是惊讶的。只见她施施然走到他面前,从容坐下,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身后跟着的侍女艾达放下酒具自动退下后,她一边向金杯中倾倒葡萄酒,一边向萨拉丁传达鲍德温的诏令。

“贵国已经送来了赎金,过了今晚,您便可以跟随使者返回埃及。”

萨拉丁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她的动作,他并不认为这就是她的目的。

“您来此不会只是说这些吧。”

赵不言斟酒的手顿了顿,低头轻笑,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盒子后打开推到萨拉丁的面前。

他扫了一眼,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凭真主安拉起誓,我从未忘记过誓言。只是以你我如今的处境,恐怕我并不能再为您做些什么…耶路撒冷的王后陛下。”

那枚躺在天鹅绒垫上的琥珀戒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还真是足够讽刺,当初匆匆一见,他只当是个普通贵女,傲慢的许下了承诺,却没想到是只阻挡他统一步伐的拦路虎。

“您已经无需再为我做什么了。”

赵不言放下戒指后便站起身准备离开,萨拉丁再次开口,“我并不认为法兰克人会轻易放我。”

毕竟他的弟弟萨法丁已经先行去了真主那里。

“我记得您被尊称为萨拉丁是因为仁慈正义。王上钦佩您的仁慈正义,王不杀王。”

走到门口时,她再次停下脚步,回过身,“同样的境况,我想您会和王上做出一样的决定。”

“那么您呢?”

“您会知道的。”

宿敌之争似乎就这样暂时落下了帷幕,可由此引发的内乱却还在进行。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该死的床,蒂亚?”

“如果安心休养或许您还能参加下个月十五周年登基纪念,若是再偷偷溜下床……没关系,我会让梅拉代您向各位大臣问好的。”

“哦,不!蒂亚,你不能这么对待我,对待耶路撒冷国王。”

鲍德温一边生无可恋般咽下苦涩的汤药,一边可怜兮兮的拽了拽赵不言的衣袖,妄图说服眼前的爱人。

“很抱歉,鲍德温,这里只有我的丈夫,没有耶路撒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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