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丘山,尽苍寨。
地牢里的烛火昏暗,仅存一盏明灯摆在积灰落尘的木桌上,却不是置于中间的,反而离右侧坐的荀霜近些,照得本就红润的面庞愈发像镀了金,煞为动人。
少女声音轻缓,一双灵动的眸子闪着微光:“世子的意思是说,怀疑凌王在尽苍寨做了局?”
她摇了摇头,不作认同,几乎就要起身离开,似是听不惯这等挑拨她与尽苍寨的话。
秦沭生见状,自是一把拉住,却得了荀霜憎恶的眼色,连忙松手:“我并非是要行那离间之计,只是姑娘不妨深想此事,如若我要借姑娘之手逃离尽苍寨,大可趁着方才胁持之际,一走了之,但偏偏求的是要见姑娘一面。”
少年神情恳切,一副将真心捧出来的模样:“是因为我的心意…”
“够了!你别说了!”
荀霜猛地站起,又因动作过大,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燃着的明灯,那灯是铜制的重物,如若砸到身上,怕是要磕出一大块渗出血来的淤青。
“双儿小心!”
奈何离得过远,秦沭生虽是一喊,却并未来得及将铜灯打落,所幸荀霜眼疾手快,本就出鞘持于腰的长剑一拔,直将那重如面盆的灯盏砍偏于旁。
呵,他当自己是什么需要保护的纤弱之人吗!
少女见那绪国公世子一脸担忧,不由讥笑:“世子莫要再装了,我并非心慈手软之人,纵然你说自己是陆燕,也是我施恩于你,该世子来以利相报,而非方才这般,说什么娶妻骋礼的痴话!”
秦沭生闻言,连连摇头,面容颇为苦涩:“让姑娘觉得困扰,着实是我唐突了。那日开芳宴未得姑娘回复的音讯,我便已死心,后来偶然相遇,几次照面之后发现了姑娘的真实身份,所以才死心复燃,言语激动了些,是我的过错。”
少年垂眸,似是愧疚至极,都不敢再直视面前之人,只深拜一礼:“求姑娘原谅。”
荀霜听他一番自说自话,良久默然未语,又见他没再有不端之处,便道:“罢了罢了,你只需记住,莫要再看些荒谬的话本子,也别相信报恩就得以身相许的鬼话,就算还了我的恩情了。”
一席话说得甚是清楚,只差把别再纠缠四字,写于眼前了。
秦沭生笑了笑,并未多说,反而话锋一转:“三表哥也随我一道护送和亲仪仗,他知道如今被绑入尽苍寨,也说要见姑娘你一面。”
三表哥?
荀霜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当他是还想着方才报恩之事:“你说的三表哥是…”
少年微微颔首,面上的笑意更浓:“就是是原楚州刺史陆决的长子,陆进扬。”
“哦,原来是他,”荀霜低语了一句,明白面前之人提起的用意后,复拔高了声调,“陆进扬也算帮过我,落井下石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
说罢,便收了手中的长剑入鞘,待要转身向门口处走去时,又被秦沭生忽地叫住:“想必姑娘亦曾听闻,今日尽苍寨掳来的和亲公主乃是凌王亲女,而公主身边服侍的宫婢能向姑娘印证,我之前说的勾结之事非虚,还请姑娘喊人时,将其也一并带来。”
少年神色坚定,似乎定要让荀霜信他所言:“姑娘,尽苍寨若真与凌王暗通款曲,到时候必是姑娘做了铺路石,我…”
“不愿见此发生”六字还未说完,荀霜就先开口了:“我明白世子心中所虑,但尽苍寨清白与否,我在此多年,自然是相信的。”
少女笑了笑,也并未对秦沭生所说的怀疑相驳,反而点头:“不过,既然世子执意如此,我就先将那二人带过来,听听到底是何方占理吧。”
荀霜面上是这样说,心中自是另外一番思量。
她哪里能不知道凌王在劫亲之事中的份量,只是这绪国公世子颇为难缠,寻常借口又骗不了他,荀霜只能顺了其意,看看陆进扬和那宫婢究竟要说些什么。
况且,她虽知晓凌王与魏珵书交易一事,但其中辛秘往来,亦知之甚少,若日后魏珵书突然发难,背弃了自己,她或能借今日秦沭生告密一事,来一招釜底抽薪,杀魏珵书一个措手不及。
少女眼眸微闪,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持着剑柄的手亦并未放下,直向门口处走去。
忽地,她似是才想起来什么,顿住将行的脚步,转身看向一旁笑眼相看的少年,见他手中无所粗绳相缚,不由皱眉。
都怪自己一时疏忽,竟然险些忘了提防此人潜逃之事。
荀霜躇踌不前,双眼扫向地上已然脱锁的镣铐,心中的思量更重了半分。
她记得幼时初遇,这人便习得一手开锁的好技,若要说用什么能困住他…
思及此,少女盈盈一笑,不顾近处秦沭生探究的目光,快步出了地牢的偏间,转身在外头将门锁上铁链。
这下确好,里面的人连锁都见不着,看他还如何逃出来。
守卫在外的寨兵早已听见动静,疑心已久,只碍于魏珵书的吩咐,不好轻举妄动,但听门呯地一声开了,连忙迎了上去:“六当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荀霜摇了摇头,略有薄茧的手指向一侧的牢房,只道:“和亲队伍中的人,都是按什么分着关的?”
寨兵稍作思索,回说:“披着锁子甲的小兵都关在一处,穿布衣朝服的关在一处,还有些随和亲公主的宫婢关在一处。”
男人脸庞黝黑,笑起来的样子颇为憨厚,边跟着荀霜走过长长的甬道,边指手画脚地向她细细说道,听得少女频频点头作回。
地牢昏暗,近乎无光可视,许是前几天连日下雨的缘故,地上仍旧泥泞着洼洼浑水,踩上去时颇为沾鞋难受。
荀霜方才跟着魏珵书来时,一心只想快点见到秦沭生,步子也甚是利索,竟也对这半潮半松的长路如履平地,半分未觉,如今要一间一间地寻那陆进扬时,便感不适难行。
前头的老寨兵领着她,又打开了几处地牢的铁门,将提起的灯笼照在数十个俘虏的脸前,逐人逐人地缓缓掠过,好让荀霜看清所找之人何在。
荀霜一连查了四处,都是失望地摇了摇头,待要出了铁门,依序前去隔壁时,骤然听见有人高声相唤:“六当家!六当家!”
少女随即转身,惑然的目光囫囵地扫向四周,又上前几步,冷不遭地踩到了一脚的泥水,弄脏了上好锦锻细制的绣鞋,亦将已乎垂地的裙沿,沾染出层层土黄色的波状粗纹。
“六当家,您当心些!”
男人慌忙将身后的牢门锁上,匆匆迎到荀霜身边,也随着她的眼神,看极东处的地牢铁栏处,伸出一双手来,甚为显眼。
哦?
陆进扬此时倒多了个心眼,不当着众多人的面,喊起她荀霜来,看来自军营一别之后,这人跟着秦沭生的这些天,改了昔日莽头莽脑的性子。
荀霜便道:“不劳您跟着我受累,我自行拿钥匙去找人便是了。”
老寨兵笑了笑:“我明白了,六当家。”
说罢,少女一手接过他手中握着的灯笼,又一手拿过递来的铁制钥匙,独自走向东处的地牢前,脚步较之方才,亦是沉重了半分。
这灯笼的手柄是木制的,其身却似寒铁,她一手相持便未撑几步,索性停下了,先将钥匙塞在了怀里,再双手握住灯柄,才堪堪缓行。
尽苍寨地牢的各处隔间极大,但除开紧闭的铁门之外,仅设了约摸半臂宽的铁栏,好方便早晚递送饭食。
因而,唯有铁栏处方置灯盏,荀霜亦是借此,才能一眼便瞧见了晃动着的两只黑手。只不过相距甚远,她走时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终是行至陆进扬所在的地牢前。
少女放下极沉极重的灯笼,从怀中摸出钥匙,审视的目光穿过长铁栏,见里头的人不过五数,除陆进扬外,均着深红色的官袍,便知都是些礼部的官员,来送和亲公主入旗兰的。
有两位都鼠儿似的缩于一隅,另有两位正背对着她窃窃交谈,倒一位年纪轻些的,听见外头的异动,恰巧在抬眼之时撞上了她的目光。
陆进扬瞧她打量的神色,心中满腹狐疑,还当是相见的日子隔得久了,都有些不认得他了,便道:“你忘了我了?先前在楚州…”
闻言,荀霜一惊,知他要将身份道出来,连忙一脚踢向面前的铁栏。
噔噔几声,将少年在此寂静之处陡然拔高的声调盖住。
饶是立于牢房外头,荀霜的语气也颇为冷淡:“有什么话,等我进去再说。”
随后,也未等眼前之人回过神来,径自打开了此间牢房的铁门。
扑面而来一阵潮气,几乎浸染了少女的鼻息,她略微蹙眉,转身锁上铁门后,便对着陆进扬沉声说道:“你进来后,可跟其他人道明过自己的身份?”
面容肃重,与她平日里笑眼弯弯的模样甚为不同,亦让面前的少年人流露出些许不解,直至荀霜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尤其是,有没有同魏珵书说过?”
陆进扬闻言,只是摇头:“尽苍寨中的人,我只同你打过交道,也只信你一人,旁人自然是不作多言的。”
“那便好。”
陆进扬若攀扯上魏珵书,难保日后不会连手害她,更何况,她此时还未与这人有更为稳定的利益关系,还是少让二人正面撞上的好。
如今的尽苍寨,她势单力薄,几乎有如海中独行之舟,所以,必须要给自己留后路。
而陆进扬,便是其中一条后路。
荀霜眸子划过一丝算计的晦暗,又转瞬淡去,说道:“魏珵书与孔层交好,我于尽苍寨中便见二人书信往来甚是频繁,若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必定会为了往日里同孔层的情分,起了为友除敌的杀心,恐怕那时你性命难保。”
却绝口不提孔层已被魏珵书斩于马下之事,信口胡诌了个借口,亦料定北地消息难传燕京,算算日子,也赶不上和亲仪仗离京之日。
而意料之中地,她看见少年涌现出一丝感激,又甚是认同地点了点头:“这话说得极是,我也该如你一般,思虑周全才是。”
荀霜笑笑:“秦沭生说,你和一个宫女查出了凌王的一些事,不如现在就讲与我听吧?”
闻言,陆进扬却摇了摇头:“此事的物证还都放在表弟那儿,我一人说难免有错漏,等寻到那宫女后,我二人与表弟一道解释好了。”
呵,倒是谨慎。
少女心中冷笑,脸上关怀依旧,甚至颇为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叫面前之人的戒备心都放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