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皇城,妄印阁。
厚雪如盖覆地,将阁前灰败的砖路尽数染成了素色相裹,通片无痕的白地上,忽在东南处多了数十道步履掠过的印迹。
甚是显眼夺目,一时却未有人发觉。
或是往日值守的侍卫大多都调去任职开芳宴了,荀寄明进时,只觉畅通无比,虽有几个例行公事地转悠着,但因着提前打点过的缘故,都对男人偷偷摸摸的举动视若无睹。
饶是如此,荀寄明仍旧留了个心眼,只从妄印阁后处的空道绕了进去,并未大摇大摆地从正阁门闯入,反是从侧格窗猛地一下翻进,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男人拍了拍浸染一身寒气的风雪,又用衣袖擦净额头上的些许水气,方在冷冰冰的理政密阁中站正了,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亮眼前的漆黑无光,好细细搜寻今夜要找的那份奏折。
他虽是去年的科举状元,又被封了翰林院修撰,可谓在朝中风光无量,但这妄印阁也没来过几次,且都是匆匆召见,还未有机会了解阁中的构造如何。
因而,要找出那份弹劾韩辞化的奏折,必然要费上一番工夫。
那人说了,只给他拖到进宫后三柱香之后,如若事败,便是他与女儿两亲人命俱灭,要是事成,双儿就能活下去。
而他,死了便死了吧。
男人身上还穿着今日赶赴开芳宴的朝服,袖口宽大到连翻弄案桌上的奏折时,都颇为不便,他索性将衣袖一把卷起,再不顾阁中空无一人的湿冷寒气,蜷着清瘦的身子不停地在底层踱步。
妄印阁中原本依照皇帝的喜好,点了气味极其厚重的龙涎香,东南西北四角均置了一个熏笼。
不过,许是恰逢开芳盛宴,皇帝一整日都留于宝宵殿,如今这香气倒略淡了些,更兼他搜那折子甚久,阁中唯风缠绕,半无龙涎香醒神。
火折子虽亮堂,但终究照不全四方黑寂,一双冻得瑟瑟发抖的手翻阅过数十道奏折,终于在东处的木架子上,找拾出了巫州刺史樊示文上呈于皇帝的密信。
荀寄明随即打开,见确是要告发韩辞化贪污受贿无误,却并未将此密信先收在袖口中,反而快步走到东处熄了龙涎香的熏笼旁。
男人将青铜制的网状盖掀开后,动作一顿,眼神有些迟疑。
如今他已然握着韩辞化的罪证,若以此相要挟,自己或能活命。
毕竟,活到这般年岁,都没能好好关心双儿,让她小小年纪便撑起了养家糊口的门楣…
荀寄明眼中划过稍许不舍,长叹一口气,似是大祸临头之际,亦贪恋着活下去的希冀,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韩辞化素来奸诈狠辣,真的拿信胁迫,反而会被反咬一口,他死事小,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万万不能被断了富贵!
更何况,韩辞化既然让他来此,已是将他推上了死路,又哪里的不自量力之心,妄图以巫州刺史告发的密信相胁呢!
思及此,男人哀叹,心中怅惘凄然,手却先一步将密信递近了火折子,任其转瞬燃起,化为如冬夜般乌泱泱的灰烬,又顺着格窗间隙中透进来的寒风,悉数飘散入了面前的熏笼中。
事已成,只待人至,局方定。
荀寄明合上青铜盖后,未离开妄印阁,反而打开未关严的阁底木窗,微微显出人影来,只露出一双灰鹰般尖锐的眸子,映于手中依风而动的火折子中,愈显刺人的锋芒。
他一言未发,抬起右手往窗棂处敲了三下,便不再有所动作了。
守阁的侍卫见状,有如得了军令,一半奔向直往宝宵殿的宫道,一半冲进了妄印阁,几乎以雷霆之势制住了木然的男人。
这些侍卫原是宣广军先锋营里出来的,力气奇大,扳住荀寄明双肩的手亦使了狠,这位素来只提笔拎书的文官便撑不住了,一下子跪倒在地。
一旁的侍卫皱眉:“大人,韩相说…”
荀寄明摇了摇头,示意理解:“韩相吩咐的事,我自然是甘之如饴,愿赴汤蹈火的。”
夜深如许,冬雪将歇,妄印阁中原本一尘不染的地上,不知何时地落了些极其显眼的泥垢,却又不像是方才冲进来的侍卫携夹的,倒像是积年累就的。
荀寄明手中的火折子已被夺去,看押他的一个侍卫拿去点了阁中的灯盏,明明烛火如游龙般盘踞而起,将其内跪着的男人围住,亦将妄印阁底层的全貌展现在他的眼前。
阁中寂悄无言,他也难将苦楚诉诸几个公事公办的侍卫,一双空洞的眸子便垂下胡瞟,转悠着转悠着,便瞧见了地上罗锦的脏污。
荀寄明眯了眯眼,心中怀疑是自己烧信时,不小心沾染在外的灰烬,即刻便要出言相拭,但定睛一看后,更觉是意料之外的蹊跷。
这黑污原先有半指大小,甚为夺目,可细瞧了一会儿,竟缩得快要看不见了,尽数散于菱花锦簇的罗锦之上。
是雪?
荀寄明摇了摇头,只觉事态有异。
今日冷得他都穿了皮毛制的披风,寒凉至此,雪怎么会这般轻易地融化。
若要说是风吹散的…
男人借着满层通亮的烛火,扫视了一番屋内的四方格窗,见确实俱是紧闭无疑,不由更惑。
风从何来?
荀寄明心中思索,眸子亦看向罗锦边沿的细缝,见木制的地板上颜色深浅不一,似是有古怪,顿时了然,亦是骇然难动。
妄印阁地下,有密道!
男人一时怔住,不愿相信自己所想,只怕论断都是虚言,他是推测错了,但架不住几乎下意识地深想,心中思绪纷乱。
这密道是皇帝亲自所造?
又该通向何处?
他若是告诉韩相,或许能因此侥幸立了功劳,为双儿搏得一线生机。
正想着,妄印阁外,却清晰传来卫兵穿着锁子甲时的晃动之声,有如金石相击,离他愈来愈近。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荀寄明心中将密道的事抛开,不再作他想,眼底只余死罪难逃的悲凉,如无叶枯树般凄寂。
又听见阎外传来极其尖细的一声:“当今圣上在此,阁中偷盗政事之人,还不伏诛!”
呵,传话的侍卫倒是个说话不利索的,竟将他早已被绑原处的事,都未曾道清楚,反而给高禄那个阉狗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男人冷笑,轻蔑之意藏于眼底,只待这拖上的一时半刻歇止,而也未等上那么久,一闭眼的工夫,那乌泱泱一大群的兵卫便猛推而入,直踹得躲于其后的高禄心惊肉跳:“诸位当心些!这门可是上等的金丝楠木做的!莫要糟蹋坏了!”
众兵卫并未理会一个老太监的哀嚎,将本就遭人制住的荀寄明团团围住,有如锁子甲制城的铁桶一般,方才停了下来。
荀寄明见状,心头一颤,纵然从前再妄谈生死无常,此时也难免生了一股本能的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