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往昔种种,虽颇为怀念赵胡村里的惬意日子,亦得意于高中状元的昨日荣耀,但更多的,是对于亲生女儿的愧疚。
他苦读诗书,一心考取功名,反将家中赚钱的琐事尽数丢于双儿,留她数载艰辛,即便是得封翰林院修撰,亦未过上几日官家千金的日子,只处处忙事,不得空闲。
思及此,荀寄明昂着的头难免垂下,在无人言语的妄印阁内,显得更为憔悴落寞。
忽地,门口处的兵卫攒动,空出一个仅为一人可过的空口来,一身着龙袍的男人从其走出,直至荀寄明面前,居高临下的样子睥睨万千,只道:“荀卿今日这一出,可不像是朕亲点出来的状元能做出来的。”
又顿了顿,听不出喜怒:“此番潜入妄印阁的蠢事,着实叫朕寒心,不知荀卿可要解释解释?”
饶是被一朝皇帝这般质问,男人低下的头亦不曾抬起,说话时的声音也略显沉闷:“罪臣荀寄明借开芳宴之便,潜入妄印阁偷取政事机密,罪无可恕,但求陛下依大周律法惩处,罪臣绝无怨言,悉听尊便。”
好一派磊落于前的自首之言,竟不像是认罪,反而听上去像忠直谏言了。
敬贞帝气极,厉声斥道:“荀寄明!你既说自己偷取机密,那便先说说偷的哪本奏折!又为何要偷!可是受了何人指使!”
男人不先回前头两处质问,反而道:“无一人指使罪臣,都是罪臣为了掩盖旧日里犯下的过错,自行做出此泼天大罪的!”
“你也知道是泼天大罪!”
宣境冷笑一声,原先离荀寄明甚为疏远的步距逐步拉近,名贵绸缎绣制的短靴在罗锦上踩不出半分声响,被压住的罪臣却察觉到一丝压迫之感,不由自主地皱住了眉头。
忽然,皇帝猝不及防地踹了男人心口一脚,直接让荀寄明挣脱出了侍卫双手的束缚,被踢倒在了几尺远的案桌脚上。
因这一下用了猛力,又是怒气上火,荀寄明口中立即呕出血来,被踹倒的心口亦是受了五脏俱裂之痛,叫昔日挺立如竹的状元郎疼得直不起身来,只得缩起匍匐在地。
宣境漠然看了一眼,冷声而道:“大理寺牢狱里的刑罚,可比朕这一脚重多了,你该谢朕才是。”
又听他许久未答,皇帝便说:“你也不用这般忠心遮掩,是打量着朕糊涂至此,连同你与韩辞化的勾结…”
语未毕,阁外的高禄就先一步大声通传:“陛下,宰相韩辞化和御史大夫洪无逆求见!”
呵,这二位倒来得巧。
敬贞帝甩袖而去,不再逼问荀寄明,反在男人对面的软榻上坐下,横眉竖眼的样子显出几分天子气度。
沉默半刻,终于宣道:“让韩辞化和洪无逆都进来!”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轻缓的推门,随即又慢慢关上,从围如城墙的兵卫中挤出两个紫袍官员来。
“臣韩辞化参见陛下。”
“臣洪无逆参见陛下。”
敬贞帝一抬头,不耐烦地摆手:“好了好了,都这个时候了,莫要弄这些虚礼,都起来吧。”
洪无逆免了礼后,却得寸进尺:“陛下,不过是一朝臣触犯大周律法,就要废止延续千年的礼节吗?臣以为,此番作法实是…”
这些迂腐的谏官!
宣境的脸色愈发阴沉,险些就要把未撒出来的怒火,牵连到御史大夫身上。
因而,韩辞化适时打断:“陛下,臣听说修撰深夜潜入妄印阁,意图偷取朝中要闻,不知可是真事?”
敬贞帝坐于榻上,右手一指,愤然说道:“韩相先看看面前这个罪臣,心中难道还没有定数吗!”
一番丝毫不给面子的话,却未使韩辞化恼怒,反而颇为温和地笑了笑:“陛下说得极是,臣一时关心过甚,都失了眼色,是臣之失。”
“关心过甚?”
宣境反复琢磨着这四个字,斜眼觑他一番,有如凌迟般寸寸究视:“朕听闻韩相与这罪臣私交甚好,不如就由韩相说说,荀寄明的罪名,该如何去判吧。”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且不谈大理寺并未审理此案,单就大周律这一道坎,即便是堂堂宰相,也迈不过去,没有先行判罪的咨格。
所以,老皇帝这是在借机讽刺他呢。
韩辞化心中冷笑,待要找个借口搪塞,却听一旁的洪无逆先急了:“陛下,臣以为,此事还是交由大理寺处置,韩相还是先行回避的好。”
宣境一听,本就绷直了的身子几乎收得更紧,斑白的两鬓气得颤抖:“洪无逆!这里不是该你说话的地方!给朕退下!”
御史大夫还要做名垂青史的谏议直臣:“臣所言,字字句句都是为了陛下和江山社稷,还望陛下三思,莫要让韩相插手此事啊!”
男人见劝阻不住,立即跪下:“方才开芳宴之时,陛下曾遣臣出宝宵殿问询殿外何事,臣听太监邹寿所言,翰林院修撰荀寄明失于宫门口,待要同禀陛下之时,又听韩相提议到妄印阁找寻,而如今果见荀寄明潜入此阁,偷盗机密。”
言语之间,铿锵有力,有如神弓手的离弦之箭,回回正中要害。
洪无逆心有不甘,句句不让,只道:“臣不信有如此巧合的事,还请陛下问罪荀寄明的同时,亦要审一审韩相,看他此番奸险谋划,究竟是何居心!”
闻言,韩辞化不动如山,似是胜券在握,毫不挂心。洪无逆自是气恼,连声叫道:“陛下…”
敬贞帝见他这般不会揣度圣心,如鲠在喉,一时被呛声在原处,直至面前被踢得吐血的荀寄明冷不防地开口:“陛下,巫州刺史樊示文状告罪臣收受贿赂,律法不容,罪臣今夜来此,便是要毁了这份上告于陛下的折子,好让瞒下这滔天大罪的。”
边说着,边从侍卫的桎梏中挣脱,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份密信来,恭敬地呈到了宣境面前。
洪无逆怕他突然行刺,连忙从身旁的兵卫手中夺过刀,横在皇帝和荀寄明之间,喝斥道:“你一个罪臣,莫要离陛下这么近!”
敬贞帝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倾身接过了那封信,细细察看了一番。
嗯,确是樊示文的字迹。
洪无逆见状,眼神微动:“你和韩相…”
跪在地上的人脸色发白,声音也虚浮极了:“韩相有恩于罪臣,罪臣却做出此等丑事,实在愧对韩相。”
闻言,敬贞帝一笑,甚是嘲弄:“有恩?朕竟然不知道,韩相是乐善好施之人?”
荀寄明摇了摇头:“韩相替罪臣瞒下一事,是份难报的恩情。”
“什么事?”
身穿龙袍的男人目光阴沉,似是山雨欲来时的滚滚寒雷。
荀寄明惨白一笑,摘下了昔日费心擦拭的乌纱帽,言语间满是悔恨之意:“罪臣乃是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