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她还想避着那秦沭生,好不借他手,就能拿到凌王与魏珵书勾结的罪状,谁料方才的一席话,可真是把她与这表兄弟俩隔开了。
陆进扬还是更信任那绪国公世子…
荀霜垂眸,难视喜怒,只应和道:“那你便先跟我走,去隔间寻那宫女出来吧。”
说罢,抬脚就要走,却倏地被陆进扬拉住。
他神情怪异地看了荀霜一眼,似有难言之隐,顷刻后终于开口:“那宫女认识你。”
所言仅仅六字,但有如当头一棒,敲醒了急促而去的荀霜。
那宫女竟然认识我!
少女神情怔怔,失神的样子挣脱出了往日镇静自若之态。
她先前尚在燕京时,进那皇宫不过一次之数,也仅仅是为了赴那开芳宴罢了。
而这仅有一次的入宫之机,竟就被那和亲公主的宫女记住了…
思及此,荀霜不心中由恼恨自己当初锋芒太过,为争一时之气,反而今日受制!
少女神情淡漠,下垂的眸子几乎深含万钧将起之势,只道:“多谢你提醒。”
离去时,她瞥了眼尚且同处一牢的另外五人,除了一年轻些的紧盯着自己,其余都极其安分地置若罔闻。
荀霜见状,不作停留,转身离开了地牢,又告知铁门处守着的寨兵:“锁好了,莫要让里面的人逃了。”
说罢,陆进扬手脚上都带着镣铐,但紧跟着荀霜的步子不停,又见她不先转向隔壁近处的地牢,反而朝着守卫的寨兵说道:“寨子的演武场停着一匹红马,上面挂了个布袋子,劳烦您将里面的幕篱取来。”
一身兵甲的男人应声称是:“我这就去,六当家。”
说罢,幽长的甬道中响起阵阵铁泥相击之声,几刻过后,影儿也没见了。
荀霜叹一口气,深深地看了陆进扬一眼:“你怎会与那宫女提起荀寄明之女?”
言下之意,便是怀疑他的居心了。
少年听罢,只将双手的铁镣举起,又摇了摇,发出当当而晃的响动:“我如今被尽苍寨所俘,六当家还不信我所言吗?”
许是因着二人都来到寂悄无人的牢外,陆进扬顾及着隔墙有耳,就将这或可掩人耳目的称呼又唤了起来。
陆进扬又道:“至于我为何知晓那宫女识得你身份一事,多是因为先前在御前查寻开芳宴一案时,审问她时,方偶然知道的。”
“开芳宴?”少女皱紧了眉头,又余光扫到四周地牢中人均翘首以盼,不由将声音压得更低,“皇帝令你查的,是哪一年的开芳宴?”
陆进扬察觉到她挨过来大半个身子,亦将头偏过去说话:“是今年刚办完的那一席,皇帝在开芳宴上查处了数位贪官污吏,又要肃清宫中,便令我将各宫中的婢女太监都问了个遍。”
荀霜闻言,静默良久,暗中思索的神情止不住愁绪更甚。
在宴请朝臣的席上行此扫兴之事,皇帝这是要趁行将就木前,为下一任继位者铺路吗?
少女平眉微蹙,浑然未觉绣鞋已深陷泥泞,右手紧紧绞住了素色的裙边,尽显忧心之意。
当今受封的太子,乃是韩相胞妹所生,若说皇帝为其殚精竭虑,扫除积弊,着实是多此一举。
毕竟亲舅是权势滔天的宰相,皇帝何以理由做到这般的地步。
那便仅有一种可能。
皇帝属意的储君,并非如今的太子,而是另有所选。
忽地,荀霜心中闪现出一个名字,又极其惊讶地掩住了口鼻。
凌王,宣埫。
不会是他吧?
她口中呢喃几句,声音极低,连挨得相近的陆进扬也未听清,只疑惑地道:“你说什么?”
荀霜并未直言,亦不再深想,另起了个话头:“你离了楚州后,现下在为皇帝做事?”
陆进扬的面色亦是肃然,不再散漫:“进京之后,投奔了表弟,确切地讲,只不过是他为皇帝做事罢了。”
“哦,原是如此。”
荀霜不再多言,心中已然有了另外一番成算,只觉等着的时候过久,那前去取幕篱的寨兵还未来,难免有些浮躁。
约摸着过了两三刻,她正想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好缓和缓和此时的相顾无言,却听极远处的地牢口传来人马俱闹的响动,随即喜上眉梢。
候了多时,总算是等到了。
想来是那受托的寨兵骑马奔得极快极赶,冲至她面前时,身上的铁甲尽数脱去,只穿了单薄的一件里衣,汗水浸透,说道:“六当家,您的幕篱取来了。”
倒是个办事得力的。
荀霜甚是赞许地瞧他一眼,一手接过他递来的幕篱戴上,一手又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来,全都伸他面前。
男人见状,不禁一怔,看向荀霜的目光亦是惊讶难掩,直至面前之人说道:“给您的谢礼,虽然出门时匆忙,带得不多,但聊表谢意。”
闻言,寨兵不作推辞,恭敬地接过:“多谢六当家。”
“您贵姓?”
“免贵姓汤,单名一个俅字。”
少女见他用手指笔笔划划,知道了是哪两个字,笑了笑:“不知你可愿去我那儿做事?”
男人连连点头,直着的身子亦弯下大半:“我当然愿意!多谢六当家赏识!”
“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去我的那处小楼报道吧。
陆进扬见她一番收买人心的做派,只皱着眉催促道:“先去把那宫女找出来,再说你寨子里的事。”
闻言,荀霜自是点头,又对汤俅笑了笑,示意他明日莫要忘记,随即利索转身,打开了关着宫女的隔壁地牢。
纵然她戴着遮脸的幕篱,却并未愣头虎脑地一下冲进去,反而先对陆进扬使了个眼色,让这人自行将那通晓秘事的宫女找出,自己只将背影对着牢门。
也倒底是在楚州城中打过交道的生死情分,少年瞧见她这番动作,便心中明悉,立刻进了眼前的地牢,暗声交谈了好一会儿,才带了位垂头耸眼的宫女出来。
荀霜听见这一出一进的工夫,很是耗费时刻,也就不再顾及能否被人识破,便转身相看,隔着颇为厚重的白纱布,打量了那宫女一番。
只见面前之人身量与她相仿,虽看不清容貌,却莫名觉得是个老实本分的女子。
思及此,她自嘲一笑,走近至二人跟前,却侧着大半个身子,粗着嗓子道:“你们都跟我来。”
地牢的长道依旧潮然难行,荀霜的步子亦是极快,不多时便到了关着秦沭生的地方。
她拿出铁钥匙开门,又看了身后带着铐具的二人,动作只迟疑片瞬,终是走了进去。
待关上铁门,正要听那宫女分说,身侧的秦沭生却忽地发难打晕了她,荀霜连长剑都未来得及拔出,就已然思绪模糊,险些坠倒于地。
又听珰然两声,铁铐落地。
荀霜大惊,立刻反应过来,陆进扬和那宫女已不知何时挣脱了桎梏。
可未能深思,整个人便已软弱无力,将倾直坠。
所幸秦沭生眼疾手快,立即托住了她的身子,才不至于摔下去。
少年轻叹一声,朝着那宫女道:“你们换吧,我二人都转过身去。”
面前的宫女应声称是,连忙上前几步,万分小心接过他怀中的人,待牢中其余二人都背过身去后,方褪去了荀霜的衣裳,与她自己身上的宫女服制换了起来。
而趁着这工夫,秦沭生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绸布来,上面浸透血迹,依稀可认出几字:“尽苍寨,救公主。”
陆进扬放心于他的计策,并未细瞧,只将那血布收于袖间,朗声道:“眼下正是逃脱的大好时机,你不走?”
秦沭生摇头:“你只管送去永州,待齐老将军到时,我与他里应外合,岂不正好?”
面前之人还要再劝,却听身后一声:“两位将军,都换好了。”
陆进扬闻言,便不再多说,转身夺过荀霜腰间卸下的长剑,边将其抵至那宫女的脖颈处,边一脚踢开铁门,喊道:“要想让你们六当家活命,就放我出了尽苍寨!”
被挟持之人戴着进去时系上的幕篱,素白纱布遮住了整张脸,却几乎让所有守着地牢的寨兵失声叫道:“六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