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荀家小姐的状元父亲入仕以来,这位乡野千金便是个名声极大的。
倒不是说因了才情出众或是花容月貌,方传出来的赫赫威名,而是因这荀家小姐素不受人勋贵妇人的邀帖,只拿府中事杂推脱,一律不赴宴。
偶有当天办宴的采买婆子出府碰上,竟见她一个小丫头在商铺前跑前跑后的,忙上前寒喧几句,方知是领了府中掌馈一责,在处理名下铺子的货运杂事。
燕京城中的贵妇方才明了,这位幼年失母的荀家小姐,是个躬力亲为的当家人,不禁怜其孤苦,也难免对她的亲事望而却步。
诚然,荀家小姐七巧玲珑心,处事又极其得力周全,即使是虎狼林立的商事中,亦能争出一方安身立业的天地,但她的父亲不娶续弦又未再有子女的,只有这么一个嫡独女,将来必定是要招赘婿的。
如此一来,燕京城中好儿郎的长辈都歇了提亲的心思,只敬她小小年纪,便在府里执掌中馈,是个少见的能材。
而今日开芳宴相见,惊其清丽月貌之余,又觉荀家小姐也因早早当家作主,家中无母所教,言语行事均是一副任意妄为的草莽做派,连当今皇后都敢冲撞呛声,不似名门望族的千金。
因而,底下的贵妇官眷俱是好整以暇,待要看上一出好戏,瞧那荀家小姐究竟是要如何扮丑耍疯,方得皇后展颜。
荀霜自然明白她们心作何想,面上半垂半低的眸角无澜,全然镇静得如履平地,任是谁人异样的目光相觑,都自顾自地踏着乐声而来,半分不动地近了皇后身侧。
琵琶婉转成调,诉说作词曲之人的暗藏心意,其声清脆悠扬,漫漫缓缓地尽数没入凤位下的女眷之耳,一时沉醉于此,竟将方才两势交锋之景忘却。
韩辞依却无心听曲,见荀霜甚为笃定的模样,不由地生了逆心。
光明正大地杀她不行,略施惩戒倒是无伤大雅的。今日这荀家女儿落了皇家的面子,她倒要看看哪家好儿郎敢娶!
正思虑着,少女清清泠泠的声音却忽地在耳畔响起:“臣女方才在东偏殿药晕了那个小太监之后,从他身上坠出了一样东西,皇后娘娘可要先行一观?”
韩辞依被她语气中的诱感所盅,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东西?”
荀霜的唇角勾起一抹笑,直视女人略微挑起的凤眸,极轻极慢地回她:“是给襄州刺史梁望乔的一封信。”
此言一出,恰似石破天惊,韩皇后立即便侧过头来,怒目而视,眼中的火气快要生吞了面前的少女,声音却压得极低:“你竟敢把信拆开看了!”
荀霜眸中闪着寒光,牛言似扼住毒蛇七寸的山间猎户,一言一语俱是刀刮凌迟般的狠戾:“皇后娘娘为何觉得臣女不敢看呢?若窥不见此番机密,臣女怕不是要受宫中廷杖酷刑所苦,死于乱棍之下了吧。”
闻言,韩辞依却并未松口,冒然许下不再追究的允诺,目光反而愈发骇人,似是被踩中了要害。
这荀家丫头,因着她与旧情的一封信,便以此来威胁,着实不自量力了些。
她本来还想待开芳宴过去之后,或酌情放了她,而眼下…
荀霜必得死,不能再留。女人眼神晦暗,只冷冷回道:“知道太多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荀家小姐真要以此信来威胁本宫吗?”
纵然今夜开芳宴上奏乐声响彻凤鸾殿,韩辞依也依旧不变低语,一副已然拿捏住人的姿态。
荀霜瞧她瞥向自己的衣袖处,试图用目光从中搜刮出心心念念的信来,便知她已然漏了半分怯,都未将自己直接拖出去,反而只在言语上周旋。
少女歪了歪头,打量着这位出身世家的大周皇后,似是初次相般定下了印象。
韩辞依的背后是当朝宰相,即便此时发怒将她送至刑部牢狱,她一个小官之女,必然无力相抵。
但方才竟还费了一番唇舌,意图先要把信找出来,再行责罚之事…
荀霜眸光微闪,几乎是一瞬便理清了其中关窍。
这封信她虽还未来得及细看,但其中的内容,必定是皇后想要连韩相都瞒下不说的,因而此私藏之心,她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况且,后宫与州官有了什么私交,可是能被御史台大作文章的事,若是故友,倒还勉强算是个交代,只怕牵连政事,便是杀头大罪了。
便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这因为知道多了,才有了谈判的筹码,能拼死一搏啊。”
韩辞依闻言,沉默片刻,盯着少女波澜不惊的瞳孔:“你想如何?若说只为了本宫开怀一笑,犯不着如此以下犯上吧。”
这一句,倒像是被逼急了的的野兔,叫唤着要咬人呢。
荀霜虽聪慧,但年纪尚小,自知兵行险招之下,必有溃穴覆巢的祸根,便话锋一转:“臣女的意思是,可帮娘娘将信亲自送往襄州,来换取今日性命无忧。”
方才还在威胁她,如今却说要带她,听得韩辞依冷笑出声:“此信本宫自有亲信相送,何须你一个小丫头?”
荀霜略微弯了弯腰,大半个身子都要倾在女人身侧,娇俏一笑:“娘娘说的亲信都是韩相的人吧,此封密书,娘娘可愿经由韩相之手,递往襄州?”
又顿住片刻,一双澄明通透的眸子盯住面前之人:“阿爹为韩相办事,而臣女只为皇后娘娘所用,此中差别,臣女自觉皇后娘娘最是清楚。”
韩辞依默然,未至多时便倏地起身,甚至险些将身侧的少女撞倒,便一把扶住,拉着荀霜行至贵妇官眷面前,满面春风的模样几乎融化了今日冬雪:“荀家小姐所言,深合本宫之意,本宫今日赐她一株东海珊瑚,以勉其慧行。”
席下闻之,满座皆惊。
韩辞依却怠于找个由头糊弄一二,吩咐了素瓶几句后,便径自拉着荀霜去了西偏殿。
想来是领着方才数位换衣的朝廷命妇来过,一推开门便见里处有四五个宫女正在清扫,而韩辞依进时,就都齐齐转过身来,行礼说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她不耐烦地一挥手,示意其余人都退下,却先听到重物轰然坠落,啪地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碎裂,韩辞依随即便甩过去剜心似的一眼,果见一浅衣宫女跪倒在地,连声哀求:“奴婢一时失手,打碎了琉璃寒瓶,求皇后娘娘宽恕。”
女人拂了拂正红色的宫装,淡淡开口:“来人,将本宫眼前这个…”
“娘娘,臣女不要东海珊瑚了,就将此琉璃寒瓶赐予臣女吧。”
荀霜瞧了眼海棠木架旁颤抖不已的宫女,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出言解围。
又将目光转向地上碎成残块的寒瓶,却见映着青光的片片琉璃中,忽而闪过一抹血似的深红,尤其是在西偏殿的明明烛火中,更为显眼。
这质地,该是块上好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