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海饮一大杯方过,回道:“今日开芳盛宴,臣若是扫了陛下的雅兴,才是大罪,更何况数载勤习武艺,臣已大有长进,偶尔贪杯一次,也是无妨。”
“沭生倒是贯会找借口,朕听了都要羞愧,”敬贞帝见他秦沭生自行喝酒,丝毫忘了金銮高座上的他,略皱了皱眉,却分辨不出喜怒,“还说武艺长进几分,朕瞧着倒像是信口胡说来的。”
一席颇为轻巧的话说得,竟是要治他欺君之罪了。
秦沭生反是极为坦荡,上扬的眉宇间染上得意之色,从善如流地答复道:“今日皇城宫门中遭天灾所祸,朝中官员俱堵于其外,不能得见圣颜,却唯有臣一人突厚雪积水之围而出,便可印证臣所言非虚。”
敬贞帝闻言,不由诧异:“你一人?”
思虑多时,方又道:“如何做到的?”
秦沭生早料到他会如此相问,随即出言解释:“臣攀上宫墙,踏着其上辅就的瓦片而来。”
又知自己此举太过荒唐,忙起身请罪:“宫中损坏的琉璃瓦,臣愿倾己之银,尽数偿还,必叫宫墙焕如一新。”
敬贞帝失笑:“不如等过几日大雪停歇,沭生来修?”
一番出乎意料的话听得少年有些惊讶,原要抬手斟酒的动作不由一滞,又刹时收回:“陛下着实高看臣了,臣一介武夫,哪里懂得什么修瓦补墙的活计,不过以钱偿些罢了。”
“朕并非是让沭生亲自动手去修,”敬贞帝眉宇轻挑,收敛住方才还在说笑的神情,打量的目光止不住地肃然,“而是要你领着人,行那补好琉璃瓦之事。”
领人?
这皇帝老儿不知在说些什么胡话…
秦沭生正要相询,却听他说:“朕要你做骁甲卫指挥使。”
宣境见他沉默,继续道:“再过三日,朕便要组建护卫皇城之精锐,名唤骁甲卫,到时候任你为指挥使,统领其责,修补宫墙亦为分内之事。”
这是先行埋了坑,等着他跳呢。
若早知如此,就不该因着入席一事,攀上宫墙,惹出这般的祸事。
秦沭生心中暗道不好,原要寻个借口推脱,却听殿门太监高声通传:“御史大夫洪无逆,到!”
何其响亮。
竟将他颇为凝重的面目嚎出一道皲裂来,又听敬贞帝让那洪无逆进殿入席,也就暂将心事放下,举杯相庆:“既然洪大人也来了,臣就同洪大人共祝陛下康顺万岁,福泽绵长。”
说罢便一饮而尽,奇得比邻而座的御史大夫盯眼瞧去。
这秦家小子好生怪异,自己都没动杯吧,怎么又就和他共祝?
但话已出口,又是朝着当今陛下。洪无逆只得顺着他意,高高抬起斟满的酒杯,只道:“秦世子说得极是,臣恭祝陛下立万世之成业,立千秋之表率。”
敬贞帝略微颔首,脸上阴睛不辨,只举起自己面前的龙纹金杯,说道:“二位有心了。”
如此算是一巡酒过,宝宵殿外亦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领命而往的官员,约摸着不过十数,均是两色朝服,极其规矩地立于门外,等候太监一一通传。
秦沭生见状,便起身:“陛下,开芳宴将启,家父亦要入席,臣坐此位,恐怕落了国公府的面子,被御史台参个目无亲长的罪名,因而,还请陛下允臣入末席。”
言辞恳切,毕恭毕敬,既顾全了大周朝礼的体统,亦给了敬贞帝一个可以顺势而下,不再细究骁甲卫之事的借口。
可谓是极其周全之言。
宣境却面露薄怒,似是气笑了:“既然秦世子如此循礼守仪,朕就遂了你的愿,罚你去坐末席。”
听得一旁的洪无逆有些吃惊,心中自是另一番的别作思量。
陛下竟然用了罚字,明明是自第一次办这开芳宴来,就不曾动怒的宽和做派。
如今却因了一黄口小儿的谦身之言,破例地说要罚他。
由此亦可窥见出,当初妄印阁自请其罪,并非全然真心以待朝臣,不过是惶惶作伪,一时稳住他们这些老东西罢了。
只不过,秦家世子与陛下有了计么他都不晓的龌龊…
洪无逆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看向身侧,却未见着人,随即将头又偏了些,方见那少年已施然离去,落座末席了。
他倒是心大。
一身紫袍朝服的男人轻叹一声,又顾虑着敬贞帝的面子,极力不笑出声来。
可这一忍一默一怒,宝宵殿陡然转静,甚至于贯来饮酒多话的秦沭生亦无言,好似已然入席的是三尊金身佛像,虽被能工巧匠精雕细刻了唇舌眉眼,依旧是不染尘间香油钱供奉的俗世之烟。
殿中却并未燃着这般厚重的熏香,反而因着今日冬雪皑皑,风又极大,怕开了窗受冻,韩皇后方提议换了淡雅的素品香顶上,才不显得失了宫中定下的规矩。
洪无逆常来宝宵殿谏言,一闻便知,实在有些耐不住,更兼左等右等,也盼不来个相熟的官员进来解闷,不由向紧闭的殿门口望去。
这通传太监怎么办的事,不过是报十数个官员的名字而已,竟拖至此时,还未有一人进来。
右席次座的男人满目狐疑,又听殿外时不时的一阵动乱,余光内的敬贞帝亦是皱眉,几乎是蹭的一下起身:“陛下,臣去殿外瞧瞧是怎么回事。”
宣境随即应允:“你去吧。”
离殿门最近的秦沭生一听,便顺着洪无逆的话,只道:“陛下,臣也想去看看。”
却遭相拒,言语间尽是不容质疑的威严:“你留下。”
少年无奈,只得坐在原处。
他本就因指挥使一事,驳了皇帝老儿的面子,此时再不知好歹,多生是非,可就真让父亲难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