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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忆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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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燕京皇城。

岁寒年末,大雪如羽,极轻极散地坠落于宫中砖路,目之所及早已遭茫茫覆盖,直将本就湿滑的马车穿行之地弄得越发难走。

纵然是此时鱼贯而入的官员及其家眷,亦被深困在高比半膝的厚羽中。

列如齐齐截断的长蚁,尽数折于积雪层叠的横生高墙内外,急得宫门口的侍从竞相奔走,一门心思地要呼唤些力大之士来解此困境。

为首的太监亦是未得闲,忙里忙慌地稳定众心,几乎就要扯着嗓子喊住罔顾宫规的侍从们当心些,莫要失了体统。

身侧却忽地传来颇为不耐的一声:“陛下命咱家来瞧瞧,怎生地都过酉时了,还未有朝官入席?”

语调微扬,带了几分责怪之意,鹰钩似的眸子,直剜得面前的老太监缩了缩发凉的脖颈。

“今日方下了一场大雪,安排清扫的内侍实是勉力禾及,此等意外之事,老奴…”

攒着枯皮的太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推脱罪责,只是言语未尽,就借余光瞥见了高禄极其不善的面色,一下子调转了话头:“都是老奴的过错,求公公宽恕。”

鬓颊俱颤,甚至扑通一声跪在颇为湿漉的砖石地上,埋着头的模样诚惶诚恐,生怕方才一番话触怒了眼前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

高禄见他一副伏低做小的恣态,不屑地觑了一眼,只淡淡开口:“陛下有旨,三刻之内见不到有人入席,内侍局所有人入狱问责。”

说罢,便扬长而去,空余老太监怔在原处,待其缓过神来,随即就忙活起来,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宫内侍的体面说辞。

此时,雪尚未停歇,倾如雨盖,大比海珠的粗粒轰然如携式携雨而来的惊雷,竟呈一派吞城灭群之势,几乎连无际的青天亦要遭此祸,数千里之外已然不见昔日里觅食的雀鸟飞掠,又或是早被大雪生吞活剥了,再无踪迹。

“今年的雪,怎么下得这般又急又大,怕不是…”

敬贞帝立于宝宵殿的横窗边,面目极其凝重,担忧的神情止不住地远望外处,妄图在一片死寂般的苍白中窥出一丝停滞许久后的变幻。

一旁恭候多时的韩辞依见状,忙不迭地说道:“陛下,农家人都说瑞雪兆丰年,臣妾也瞧着是个吉祥雪呢。”

闻言,负手而立的男人脸上方有缓色,亦自宽□□地笑了笑:“皇后说得极是,朕方才不该说那样的胡话。”

二人又笑着交谈几句,忽听殿外一阵急匆而来的响动,不由俱作惊奇之状。

敬贞帝先一步反应过来,轻声向身侧同立之人解释:“想来是高禄传旨后回来,步子快了些。”

虽作此想,男人依旧身子紧绷,满含警惕的目光不住地朝外瞟去,试图于茫然大雪中看清来者何人。

高禄素来行事稳妥,断然不会作出逾矩粗行之事,又听来者步履沉重有力,是个习武的练家子…

男人深思良久,几乎要拔出腰间别的长剑,直至殿外太监的一声通传:“绪国公世子秦沭生到。”

方定下心来,又吩咐韩辞依先去凤鸾殿,好准备招待各官员家眷的事宜,随后深喘一口气,高喊:“进!”

话音刚落,便见一玉冠绣袍的少年缓步而入,半点全无方才焦灼的样子,身子直挺如松,敛眉低目的模样竟不像往日里偷奸耍滑的性子,倒是换了个金镀其外的人了。

疑得敬贞帝甚至未先唤他起身免礼,反而出声相询:“沭生今日真是奇怪得很,这般守礼循矩的,可是叫你父亲敲打怕了?”

一番话虽带了些审问的意味,但此中笑里藏刀的调侃终是将其淡去几分,更缓剑拔弩张之势。

一身明黄龙袍的男人原先还倚窗远眺,此时早已高坐在金銮宝座上,下视而望的目光颇为凌厉骇人,竟是不知何时触了逆鳞,让人捉摸不透。

秦沭生面上却是极为坦然,为着上首之人未并发话免礼的缘故,不动半点身子,只道:“臣自从巫州归来,深省自身,已弃昔日放浪形骸之惰行,一心读书练武,为大周尽忠了。”

“好,好,好!”

敬贞帝闻言,忽地放声大笑,连连称赞:“看来,沭生要好生谢谢将你拐去巫州之人,若非因了他,哪来今日的改之成业啊。”

又顿了顿,捻着鬓角边半白的短须,若有所思地问了句:“算起来,那事已过三年开外之久,却至今未寻回作案真凶,倒也真是一桩憾事。”

男人感叹良久,似是终于想起还未唤底下之人起身,这才忙道:“沭生起来吧。”

“是,陛下。”

敬贞帝见他就要转身落座,又叫住他,指了指右席最里的一处:“这几年沭生甚少进宫,就坐那儿吧,离朕近些,也好说说话。”

秦沭生应声称是:“臣多谢陛下。”

说罢,也不推脱,径直往右席首位坐下。

虽未开席,案桌上却已然先一步斟满了好酒,色泽极清极净,即便不以手扇闻,亦能遭浓郁的酒香所环,恍若降于九州的稀世奇珍,勾人心魂。

高坐其上的敬贞帝倒并未沉醉,仍旧一滴未饮,只瞧秦沭生眼前这副直爽的做派,更觉意满,心中亦多了几分思量。

这些年,他同胞弟宣埫暗地里收兵买马,不动声色地积蓄蛰伏后力,好能与韩辞化呈分庭抗礼之势,也为的是大周后代能够绵延万千,永续千秋功德。

方才他一听殿外动静颇响,便如惊弓之鸟,甚至慌得亲手动了刀剑,实是受近日里偷渡陈仓之险所忧,生怕此事败露。

更兼,这偌大的燕京皇宫,他身侧竟无一个可交托性命之人。

埫儿的凌王府又在宫外…

起先,他还劝:“何必忧心闲言,我让你住的是东宫,与妃嫔居的后宫离得极远,纵便是谏官也无理可弹劾。”

却遭十字相回:“皇兄此举,置太子于何地?”

便只能作罢。

思及此,敬贞帝自嘲地摇了摇头,拧紧的眉头复添愁绪。如今骁甲卫已初具兵卫之形,但自己于朝中事务上日理万机,委实无法分身统领将成气候的骁甲卫,亲弟弟又是口不能言的,难以服众。

所以,这指挥使的人选…

男人望向右侧已然饮酒的秦沭生,哑然失笑:“沭生还说自己深省过了,朕瞧着却是本性难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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