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皇城,宝宵殿。
昔日映彩夺光的琉璃瓦已遭弥天大雪所覆,收敛住了傲于御前的凌厉之气,唯有不曾被垂压的宫中梁柱,方显得几分挺且直的如山未倒。
天未霁,雪犹滴,片片缕缕地落于大周朝员的官帽上,险些都要将乌纱变作白绸,更晦气恼人了些。
洪无逆冒着天寒地冻,在殿外门口立了多时,方从通传太监那儿,听清了其中关窍,也因此怒气更甚。
男人觑眼相望的神情极为骇人,叫原先还镇静自若的邹寿,都不免磕磕绊绊起来:“高公公,奴才已派人去找了,不出一个时辰,必然能将荀修撰找出来。”
洪无逆不置可否,只道:“好好的一个人,刚进了宫门便没影了,邹寿,你办的好差事!”
正要发作,一极其威严的声音在他背后淡淡开口:“洪大人稳重些,陛下尚在宝宵殿内,你于门外喧哗,可是忘了宫中的规矩?”
是谁!
听上去倒是熟悉。
洪无逆心作此想,又倏地转身,果见一长须苍皮的紫袍男人。
是韩辞化。
他笑了笑:“下官多谢韩相警醒,只是不知韩相携众官聚闹于此,反而末进殿面圣,又是何用意?”
洪无逆礼也未行,似笑非笑的双目淬了寒冰,凌厉非常:“仅为了区区一个翰林院修撰,韩相竟要视天威于不顾吗?”
一番极其刺耳话,听得其余官员亦是神情俱变,晦明不辨的眸光都停留在韩辞化身上。
如有实质,呈剑拔弩张之势。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荀寄明未入科举前,便已投入韩相门下。
而方才洪无逆所言,真可谓是直戳韩相的痛处,若回复上稍有行差踏错一步,便可治上个结党营私的大罪。
御史台的谏官,向来如此会抗言语上的坑。
因而,众人都看向韩辞化,神情颇为肃穆,反而这位大周宰相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荀寄明乃去年科举状元,朝之栋梁,此良才若矢,实是我大周之憾。”
呵,听上去倒真是个赤胆忠心的直臣。
洪无逆懒得再费唇舌,亦是不屑于继续同他纠缠。
待要复入宝宵殿内,好回禀敬贞帝此事,不料韩辞化反而未曾放过他:“邹寿权小位低,即便派人去寻,有些地方也并未能搜尽,所以,还请洪大人回禀陛下,让高禄走一趟吧。”
闻言,御史大夫倾身一动,乌纱帽上的些许积雪都被带着抖落,说话时亦有些震惊:“韩相在提醒什么搜不到的去处?难不成是在暗示…”
韩辞化一脸坦然:“本相的意思是,朝政要处亦要察验,尤其是妄印阁那儿,要更为仔细,若碰巧丢了些奏折旧籍,荀寄明可难逃罪责。”
“韩相慎言!今日开芳盛宴,朝中重臣均来相贺,荀修撰怎会蠢钝至此,这般突兀地去偷妄印阁机密要文!”
洪无逆一听,气得几乎要吐血。
纵然他与荀寄明私交全无,甚至因他站于韩相一党,对其颇有微词,但韩辞化如此过河拆桥,擅自揣度,亦是不平愤懑。
而对着眼前之人的一腔怒火,韩辞化依旧不疾不徐,言辞有度:“妄印阁事关重大,宁可错杀一千,也万不能放过一个,洪大人合该慎言才是。”
这是变着法地回击他呢。洪无逆冷笑,只丢下一句:“此事自有陛下圣裁,轮不到韩相先下决断。”
说罢便拂袖而去,也不顾门口的邹寿通传,径自入了殿内,空余外处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对不言,背不语,活生生的寂静。
韩辞化见状,也不阻止,亦未活络,只略提了一句:“尔等为大周朝廷效忠,为陛下效忠,等会儿的开芳宴之上,可要进献良策,切勿失职。”
随即就走到了队首,朝着邹寿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示意他向殿内通传。
老太监稍显犹豫地点了点头,又望向其后排整的众位官员,见都收了看笑话的心思,一个个地俨然直挺,傲如立于崖岩峰地间的山松,这才喊了一声:“宰相韩辞化,到。”
尖细的嗓子一瞬高入宝宵殿,游于漫雪扬天的青云之际,直刺得最近的凤鸾殿亦有耳闻。
韩辞依原在指派宫女抬上糕点来,忽听这一声,不禁有些诧异,随意瞄了一眼镂凤漆花的格窗,只道:“发生了何事?”
恰逢去尚食局的小太监回来,忙行礼相回:“回禀皇后娘娘,奴才刚刚路过宝宵殿,听那儿的邹公公说,一位来赴宴的大人找不到了,正忙着差人去寻呢,方才那动静想必就是因此而来。”
女人身着正红牡丹纹宫装,瞥向席下的目光淡然不动,语调甚平地多问了一句:“哪位大人?”
小太监一顿,迟疑了会儿,似是思索,终道:“好像是翰林院的什么人…”
又补上一句,畏畏缩缩的,几乎是要下跪求罚:“奴婢见识短,记不得那人的官职名了,只看见邹公公正差人拿着画像寻,很是焦急的样子。”
闻言,韩辞依只是摆摆手:“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太监忙松了一大口气,紧紧耸着的双肩微微张开舒展,毕恭毕敬地应下后,便去办分内的差事了。
凤鸾殿极尽其奢,无论是形制规格,甚至较之宣境朝后议事的宝宵殿,都更为富丽宏伟,且不谈均席间摆着的矮案是紫檀木,单单是每张上的祥云鹤纹金碟,无不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件。
因而,韩辞依特意从内侍局调了几个得力的宫女,还另有些手脚麻利的小太监,都来侍候开芳宴,这么一调下来,竟比往常还多了数倍,乌泱泱一大圈的,几乎要将殿中的席位围满。
她不免有些郁色气结,跌坐在主位的锦垫上,冷淡地看着底下人忙活。
往年的开芳宴从不邀朝臣家中的女眷,只一群伪人推杯谈笑罢了,今年却不知皇帝歪了何种心思,竟要以她皇后之名,也将女眷请到凤鸾殿中来,可真教人琢磨不透。
原先她还问哥哥:“可要妹妹劝劝陛下?毕竟,名单中的女眷多是妹妹不常走动的,若是出了差池,牵连到韩家…”
却遭到了谢绝:“妹妹不必打草惊蛇,无论发生何事,我都能把握得住。”
呵,狂妄自大。
和她那皇帝夫君一般,都是一副“少谈都是为你好”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