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行了多久,天色都变得有些昏暗,层层浓云滚开,几欲在上空铺出一条绵延如遂江的万里锦带。
偶能察觉到雨丝飘飘散散,直灌入荀霜薄薄的衣衫领口,让这幂暑热之天反倒多了一丝嗖嗖入骨的寒意。
所幸未觉痒意,少女便也懒得理会,一人一马只冲向山腰处,直至在一处三层高的小楼前停住,方翻身而下马。
步子未踏至门槛处,一粗布衣衫的女子连忙迎了出来,笑吟吟地看向她:“阿蕴,四姐回来了。”
见状,荀霜却未有喜色,淡漠的眸子瞥了一眼宁宛云,转身进了屋内,快步上了三楼,正要合门之时,却见宁宛云也跟了上来,神色讪讪,颇有些手足无措的茫然,说道:“四姐可是做错了什么,让阿蕴不开心了?”
试探的目光投向荀霜,显得她更是小心翼翼。
二人在一里一外的门边僵持良久,终是荀霜先行开口:“四姐这些天去哪里了?为什么不给我留下什么消息!”
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哽咽,竟还带了些许的哭腔,弄得宁宛云连连解释:“我明明在阿蕴常看的帐本中塞了信的,阿蕴可是没有瞧见?”
谈及此事,便要进屋去寻,却被荀霜拦住:“四姐是说那封写了二哥被温昉元所杀的信吗?”
“正是!”闻言,布衣女子的神情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微微颤动,“阿蕴既然知晓,为什么还不早日逃出尽苍寨呢?”
荀霜斜倚在门框边,轻轻一笑:“四姐不如先说说,自己这些天去哪里了吧?”
一席话问得宁宛云有些哑口无言,只能扯动了下难言的嘴角,终是将快要脱口而出的话悉数咽下。
少女见状,冷笑一声:“那我与四姐便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呯得一声关上了门,空余外头的布衣女子怅惘良久,方蔫蔫离去。
透着微亮的光影,荀霜亦是看到了这一幕,却咬着唇,只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木木。
明明她已经给了四姐开口解释的机会,可为什么四姐还是无动于衷呢?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又是哪一步她没有预料出来,才落得今日的这番境况?
她的苦楚是隐瞒下荀寄明之女的身份,而这事四姐早已知晓,便就算不得什么。
那四姐的苦楚又是什么?
偏偏不肯告诉她。
思及此,少女的眸中微微显出些许的泪光,不多时,宛如珍珠大小的泪滴便倾泄而下,沾湿了她绯红色的襦裙。
数载的情谊怎么就忽地不作数了呢,明明四姐从来都是护着她的,从未伤过她的,纵然窦其之的死…
对了,窦其之。
荀霜眼眸忽闪,似是将一切想通了一般,用衣袖拭了拭两颊肆流的泪水,整个人都不再颓然无力。
四姐迟迟不肯道明真相,或许正与这窦其之有关。
先前魏珵书便说过,四姐乃是江南那儿的人,虽未言明是襄州还是巫州,但既然与窦其之扯上关联,那必然是襄州。
而窦其之一个倒卖赝品的工匠,若说有什么必得杀人致死的仇怨,应是数年前的雁朗阁一案。
可四姐杀了窦其之,究竟是为了那青楼女子,还是为了展物宴客的高官呢?
这事她可得让金九安回襄州的时候好好查一下。
思罢,荀霜便打算起身,去寻那不知所踪的驼背男人,忽地听见外头传来甚是急促的马蹄声,不由打开窗一探究竟,却见尘土漫天的楼外,疾行而往的数十马匹均向山脚下去了。
不是说京军前去援助永州了吗,怎么寨子中又遇袭了?
未待她细想,便见底楼的宁宛云提着长枪而出,跨上一马就跟了出去,不至三刻到了山脚下的寨门当口,随着冲锋的寨兵冲向了突袭的官兵。
却见都是一身锁子甲。
楚州城调来的?倒也不怕连吃个败仗。
女子粗布衣衫,也未着什么铁制的战甲,只舞着一柄红缨枪,在两方对垒的战场势如破竹,直捣黄龙,孤身一人便闯进了层层围住的楚州阵营。
也见到了掩于后方的统率之将。
那个男人戴着银制的面具,不着战袍,含笑的眸子看向奋勇杀敌的她,甚是阴森可怖。
是凌王,他带来的兵?
宁宛云还来不及多想,便听一声哨鸣,方才刀刀致命的官兵瞬时收敛了杀意,都作后退的防御之状,连连撤至南处的楚州阵营,俱是偃旗息鼓,不再流连与尽苍寨兵卫的缠斗。
就这么一会儿,便不打了?
宁宛云皱了皱眉,看向覆着面具的凌王,虽是面露不解,但还是退到了尽苍寨后,不欲乘胜追击,反中了他们的奸计。
宣埫见状,也未多作停留,瞧这夜色已深,便领着楚州城中的一众兵将缓缓行了回去,未至半道,便迎面而来一辆装潢华美的马车,漆着极为金贵的竹雕木刻,连车上的珠帘亦是用蚕丝织就,颇有些奢靡之风。
又挡在了行军的路上,极为扎眼。便有一将士拦住马车去问:“何人胆敢拦住楚州兵马!”
驾车的高壮男人立即回道:“绪国公世子奉旨回京,尔等也敢阻拦!”
说着,又将马车驾近几步,喝道:“还不让开!”
倒是个仗势欺人的。
拦车的将士又看向后方的凌王,见他摇头,忙挥了挥手,说道:“放行!”
夜里有风,将车上的珠帘吹动,便见一昏迷不醒的少年。
宣埫见状,笑了笑。
韩辞化那老东西,果然还是太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