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姐姐…”
少女心思微转,只将眼中的难堪之言掩去,终是肯抬起头来看向榻上的人。却见映于弦窗翠林中的人儿仅仅是面色凝重,只略微翘了翘唇角,也不再多说言语。
“颜姐姐,你说这下该如何是好啊…”
荀霜说话的调子似是刻意拖长了,恰如绕于梁间的余音,只在颜思渺的耳畔四下回转。
“我全身武功尽失,已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是你,”女子神色怔怔,回了好大的劲才得以接受已成的事实,“现下还是早日离开为上。”
一番深思熟虑的话却并未让荀霜听信,她抿了抿唇,只道:“颜姐姐,可是我想在尽苍寨中留下来。”
“你说什么?”
半坐着的人闻言,立是抬起头来,又兼怒气冲头,未语先咳,呛了好几声。
坐在榻边的荀霜见状,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可谁知还未多抚上几下,便被颜思渺一把甩开了手。
“你要留下做什么!”面色惨白的女子半垂着乌发,脸上俱是不敢置信的震惊,“双儿若还是信那宁宛云的话,我因此受的一身伤又算什么!”
“不是,颜姐姐想岔了,并非是因信她而留下,我是为了我自己。”
荀霜眸子中闪过一丝笃定,仿若无人再可动摇她的决意,看得颜思渺不觉伤了心,说出的话都含了半分挖苦:“依双儿的武学造诣,怕是那宁宛云只用右手便能敌你。”
“颜姐姐说得极是,”少女目光灼灼地看向榻上之人,似是早已想好了对策一般,只将心出所想一股脑地托出,“可她武功高深至此,却从未害过我,颜姐姐不觉得可疑吗?”
一番话问得颜思渺哑口无言,静默思索良久,方开口:“她受韩相指使,想必自有其一番道理,非是我所能预料的。”
又顿了顿:“所以,我们还是早日离开为好。”
荀霜明白她言语中的顾虑,便换了种循循善诱的法子:“正所谓斩草便要除根,四姐的背后是韩辞化,即便是四姐没了又如何,只要韩辞化在,他杀我之心便不会消除。”
“所以呢,双儿待要如何?”
屋中药香弥漫,直熏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又顺着窗口透过来的一隙微风,越过山峦般的绣花屏风,直冲向二人身边。
颜思渺的怒容平息不少,面目平静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却见她倾身过来,附耳私语:“我要杀了韩辞化。”
她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且不谈相府中守卫何等森严,就算是得了混入其中的机会,也难保敌得过身手非凡的韩相本人。
所以,双儿这是早有预谋,想好了应对之策?
“你要回燕京?”
“是。”
荀霜淡淡开口,亮如明炬的眸子盯得颜思渺有些不好戳破她语气中的天真:“双儿该是知道,此事不会韩相分毫,反而会把你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啊。”
“那倒是不一定,”荀霜挑眉,眼中俱是尽在掌握之意,“韩辞化难杀,却是刚愎自用,容易中计。”
这是有了应对之策了?
颜思渺便道:“那我与你同去。”
却见对坐的人摇了摇头:“不,颜姐姐同金九安一道回襄州,我一个人去燕京。”
“你莫要…”
逞能二字还未出口,荀霜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头:“我明白颜姐姐的忧心,但颜姐姐的伤势未愈,若再为我之故牵扯到伤口,双儿难辞其咎,必要差愧,恐无颜面再见姐姐了。”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胁迫之意。
颜姐姐宛尔一笑,又听她道:“我非是偷偷潜入燕京,而是堂堂正正地,以招安之名入京。”
“招安?”
颜思渺像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一般,连疑惑的脸色都变得怔怔:“双儿为何觉得尽苍寨会接受招安一事呢?”
荀霜笑了笑,开口回她:“如今虽有旗兰人南侵永州,但也拖延不了多久,京兵既已派出,尽苍寨已是日薄西山之势,除开招安,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又顿了顿:“况且,我先前也曾听魏珵书说过此事,想必是板上钉钉,只不过早晚罢了。”
“他竟然说过?”
颜思渺的神情有些讶然,也想是到了魏珵书昨日还开门迎战,甚至还受了肩伤,不由惊疑:“若是真要招安,怎么现在又像是不死不休的模样?”
少女眼中溢满厌恶,神情也如淬了冰的寒凉:“惺惺作态罢了。”
“用寨兵的性命作样子?”
一席话说得榻上之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不再听对坐的少女多谈几句,反而另调转了个话头:“既然我要留下,这出逃之事便不用刻意遮掩了,我立即向魏珵书言明此中关系,好快些送你们出尽苍寨。”
颜思渺闻言,不作认同:“双儿,你素来便是个极其聪慧的人,万事都想得周全,可倒底是孤身一人,我实在是不放心啊。”
一席肺腑之言,听得少女心中亦是有所动容,可也坚持己见:“我明白颜姐姐的忧虑,但进了燕京,自有人与我相助,颜姐姐不用多愁。”
颜思渺皱眉,面有惑色:“可是位高权重之人?”
“非也,虽然只是行于微末之地的人而已,可用处却是非过权重之人能比得上的。”
荀霜悠悠开口,看向颜思渺的眸光颤动,似是想让她信其所言。
而榻上之人自是明白她心中有数,更何况自己又是武功尽失,不如荀霜说的那人来得得力,所以就歇了与她同去的心思,只道:“双儿既然在燕京中有了帮手,我便如你所言,安心回襄州好了。”
一席话毕,荀霜也就离开了屋子,仔细合上门,出了怀盟厅后头的这处院子,翻身上马,扬起鞭子便向山腰处的三层小楼去了。
蹄声阵阵踏起,直挥得马道上的尘土肆飞,几乎连骑马之人都无法睁开眼开。
少女不免将缰绳拉松几分,放慢了疾行而往的行步,方能见到清晰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