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出大片血迹的伤处虽得了一时的止住之法,可倒底用得迟了些,她用力将竭,险些都要昏倒过去。
只是容姐姐的孩子还未送回去,若留在这荒郊野外,免不得这两个旗兰人的同伙寻来,还是要落入贼手,那她一番抢斗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而为何要救这仅仅一面之缘的孩子…
却要从四岁时,阿娘还在时忆起。
后来也是阿爹提过,她方有了些印象。
而彼时她年纪尚小,尚是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之际,家中屋舍仍新仍净,堪为隐于村外的三口融融之家。
竹翠林静,偶有同阿娘相交甚好的章家娘子来访,更是添了几分人多的热闹之气。
只是这热闹的人气一入了夜,便都消散了,阿爹是个醉心读书的痴人,阿娘又忙活着补贴家用的绣品,让尚是年幼的她甚觉无趣。
就颠着不怎么利索的步子,明目张胆地半爬出了家门,竟连爹娘二人都无所察觉。
外头夜色正浓,偶有微风掠身而过,更让她心中得了意趣,一步一步地,将偌大的院子都甩在身后,直出了家门,朝黑极了的林子中窜去。
忽地,便冲出一个贼头鼠脑的男人来,笑嘻嘻的样子,不怀好意,眼看着就要将她抱起掳走,林子一侧却冲出一个憨头圆脸的小子来。
一下子挡在她面前,连连将她护于身后,一双警惕的眼睛咕溜溜地转,大声喊道:“荀叔!荀叔!快出来救人啊!”
一席话听得她有些懵住了,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
咦?章家哥哥怎么在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还有,眼前这个比阿爹还要高的,又是谁呢?
不过十岁出头的章并方丝毫不惧,只揪着她的手后退,差点就要把整个身子拖走。
贼人见状,心中自然恼火不已,举起一双手就要将两个孩子统统掳去。
好在阿爹及时拎着一把铁锹冲出,将那人吓退,方才保住两个幼童。
可惜,那贼人死心不改,又对章并方怀恨在心,趁着此地僻静,便将章家夫妻尽数杀害,唯有砍柴在外的章并方逃脱一劫。
阿爹知晓此事为她所牵连,就将他收养,另搬去了赵胡村。
家中倏地添了一个孩子,自然也多些生趣,并方哥常带她玩,也护着她,调笑她:“双儿若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撂在这儿,再不理你了。”
说话时圆润胖乎的脸,与容姐姐的儿子如出一辙。
这孩子,想必就是并方哥的。
虽是在长相上她就觉得甚是眼熟,更兼方才在客栈那会儿交谈的工夫,荀霜瞧见了奚容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其上用银饰琢的鸳鸯戏水之纹,乃是章并方家祖上便传下来的独一无二,她自是不会认错。
可眼下不是认亲的时候,客栈那儿人多嘴杂,又离楚州城最近,要是寻来的官兵与她撞上正面,必要回报孔层。
即便凑巧是个不认识的,若闹大了反而将她的脸记住,透露行踪,反倒更是不妙。
荀霜思虑多时,终是下定决心,将马背上沉沉昏睡的封儿轻轻叫醒:“封儿?封儿”
见仍是紧闭着双眼,少女又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却觉手上湿潮,惊得怕是受伤的血迹,忙循着望去。
只见月色皎皎下,孩童的呼吸声沉重,仍平缓有力。
荀霜提起的心方放了下来。
原是被汗浸透的。
她探头相看的片刻,马上的孩童也渐渐醒了过来,睁眼瞧见周遭是不认识的家外,随即便两眼汪汪,嚎啕大哭了起来,又喊着:“阿娘!阿娘呢?我要阿娘……”
拖长的声音于寂悄的林中自是响亮万分,恰如憾天之木,连后面绑着的两个旗兰人都咂舌皱眉,一脸不屑的嘲讽样子。
荀霜见状,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并方哥的儿子竟是个这样不经事的,如他一般大的年纪,并方哥却是日日里都胆子大到去出霞山上中玩呢。
如今有了个哭包儿子,不知还会如何教训呢。
可谁让她当初先受了不少磋磨,现下便让他的儿子受吧。
思罢,荀霜牵着马,拖着两个贼人,在奚容开的客栈前止住了步子。
灯火明明,里处尽是人仰马翻的吵闹动静。
只是不知官兵来了没有。
还有身上的这些伤……
忽地,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的人儿扯了扯她的衣袖,兴奋难抑:“我看见阿娘了!我要下来!”
闻言,少女细眉一挑,计上心来。
不如,就让这孩子通风报信去好了。
“我把你放下来,你帮我将后面的两个人交给你阿娘,好不好?”
“怎么这样麻烦。”
封儿嘴上嘀咕几句,很是人不情愿地瞥了旗兰人一眼,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嫌弃,又见幸有粗绳捆着,终是点着头答应了。
嗯,这样才算是乖孩子呢。
于是,荀霜将封儿慢慢抱下,满意地目送着他跑向锅碗瓢盆叮叮响的客栈,方躲向北处的一棵粗壮大树后。
不出半晌,便见奚容出来,又进去唤了几个住客,把受了重伤的旗兰人抬进客栈。
她方才已向封儿言明,此二人乃是拐走他的罪魁祸首,想必也会交由官府审查,余下的自是不用她担心。
如今该担心担心自己了。
腰上的箭刚刚一下子拔出,旗兰人的伤药又仅有一瓶,她早已为身上的三处伤口用尽。
好不容易撑着走了许久,伤处又流血不止……
忽地,荀霜僵住难动的身子一震,近乎竭力地趴倒在树根底下。
不行,她若就此倒下,必定会被搜查而来的官兵发现,到时候在牢中受尽折磨,岂非枉费了她数载的心血。
既然自己走不行,不如骑马而行。
荀霜极力睁开无法视物的双眼,虚弱地吹了几声哨,不多时,便有一匹红毛烈烈的马儿踏地而来,直至她面前。
恍惚间,她亦是感受到了一庞然大物遮住了刺目的白光。
果然来了。
荀霜虽看得不甚清楚,但勉强抬起手挥了挥,一阵乱摸下终是摸到了垂下来的缰绳。
她倾着整个身子将它拽住,方能站起身来,又将双手抱住红马的头,拼尽全力才爬到马背上。
只是她整个人都不能动了,瘫软似的趴在红马上,拉了拉缰绳,虚弱地道:“走吧。”
马儿却如通人性一般,飞快地跑了,直将荀霜带向林子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处无人的山洞前停住。
虽知自己已然脱离险地,荀霜却再无力翻身而下了,只一脱手,便跌倒在了洞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