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霜是被耀目的日头刺醒的。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清晰的视线中,唯有一匹红马静静地看着她,似是见她已然醒转,又埋头吃草去了,不再拿正眼瞧人了。
倒是个稀世罕见的种儿,若不是通着人性,也不会因此救下她。
少女感激地望了红马一眼,忽地身子一抖,瞬时疼痛难耐。
这才记起昨夜不慎翻下马来,想是触到了伤口,还有这头也是像被敲开了似的疼。
好在她现下还能睁眼,还能察觉到痛处,终究还是活着的好。
想来旗兰人的药确有奇效,昨夜豁开个那么大的口子,都能止血愈合。
还有这药味闻起来的味儿甚是熟悉,似是在哪儿……
荀霜刚要细想,耐不住头实在是疼得连转个身也不能了,便只得作罢,双手撑地而起,又寻了根粗壮的树枝拄着,出了山洞。
外头的光几乎扎得她睁不开眼,待闭了会儿后方适应,这才望向周遭高树遍目的林子,一时不辨何南何北。
但这儿瞧着是个山翠草青的妙地,想来也是诸如三七之类的止血之药必不在少数,之前二嫂还她分辨过,必不会认错了去。
荀霜强忍着俯身察看的疼痛,正要细细找寻,背后却传来一声:“这是杂草!不是伤药!”
是谁?
这儿一个素来无人的偏僻之地,怎么忽地来了个人。
听上去,是个少年的声音。
可是敌是友,还是难以预料。
荀霜不由握紧了腰间别着的长剑,目光也变得警惕了起来,立即转身望去,却见个布衣粗衫的少年正上下打量着她,顿时欣喜。
是德胜堂的明大夫。
不过…
少女的脸色又有些难言,颇是不快。
这明大夫知晓荀霜与尽苍寨的关系,更兼她还将人掳去寨子治病,此番见她独处落魄,必定要送去官府。
正想着,那人果然一脸惊讶,方才还呆愣的神色一瞬变得狰狞,语气也变得恶狠狠起来:“你这贼匪好生不要脸!前些日子着了你的道,如今落在我手里,可万万不会饶了你!”
说着便上前几步,一把抓住少女受伤的手,就要用了劲将她拖走。
荀霜见状,自是不会让他得逞,心中只不屑一笑。
呵,这大夫也忒不自量力了些,若不是她受了重伤,连打十个这样的在三招之内。
思及此,她抽出长剑,直指少年修长的脖颈,冷冷开口:“你可知道治箭伤的用得是何种草药?”
“我才不告诉你!你这个女土匪!只会威胁平头百姓,好生没胆气!”
明乡秋虽被指着长剑,面上却丝毫不惧,反而梗着脖子只往前凑,像是怕剑砍不到他一般,很是嚣张。
荀霜却是不恼,笑意吟吟地看向他:“听说明大夫与曾叔交情甚好,不知此言可虚啊?”
“曾叔是…”
少年木头一样的脑袋疑惑地歪了至,清澈的眸子直看向面前的人。
姓曾的话,相平县内,可不就是一个名致川的吗!
思及此,明乡秋的目光霎时含了有些摸不准的试探,只冷着语气问道:“曾叔岂是一个女土匪能叫的!”
又斜着眼觑她,轻蔑之态尽显:“什么东西!”
荀霜仍是笑,持着剑的手更是紧了,好不显出颤抖难握的样子。这般轻视人的话,她听了却不气不急,只可惜没套出想要的话来。
之前廖掌柜说曾叔匆忙走了,十之八九便是回了相平县,若是眼前的这位明大夫并不知晓,她正好可以利用一番,好诓骗他为自己治伤。
只是这人的口风着实严了些,倒叫她为难。
无奈之下,少女继续道:“不让这样叫就不叫了呗,我瞧你这人才是小心眼,倒是个喜好替别人作主的。”
眼看他怒容又起,荀霜挑衅般地将长剑递近他的肩头:“如今你曾叔在我手里,可没什么人能作主了,我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什么!”
明乡秋一声惊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容自如的少女,直着的身子瞬着驼了下来。
荀霜见状,心中却是欢喜。
既然这大夫不知曾叔的去处,她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胁迫一番。
便细眉轻挑,看上去勉为其难地另转了个话头:“不过,若是明大夫肯替我治伤,放了曾家老头子,却也无妨。”
一席话听得明乡秋不由咬牙切齿,心中亦是恨极了。
这个贼女子!真是会抓他的七寸!
自爹娘走后,曾叔便自小照顾他,十数年的情谊深厚,竟被她用做了有商有量的货品!实是可恶至极之人。
可他也无可奈何,若是不从,曾叔定是要遭罪啊。
少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哀切之态尽显,沉吟半晌,终是点了点头:“我答应给你治伤,你也要信守承诺,放了曾叔。”
“那是自然。”
荀霜闻言,忙收了剑,只在泥地上坐下,看着眼前的人翻找着身旁的竹篓,不由问出了心中已久的疑惑:“此地离相平县甚远,明大夫怎么会到这儿来采药?”
“还不是你们尽苍寨干的好事!若不是被抢占了荡丘山,我又何苦来此!还碰上你这么个煞星!”
明乡秋没好气地睕了她一眼,言语间尽是怨气,一脸恨不得将面前人千刀万刮的样子。
闻言,荀霜却若有所思,向远处的荡丘山看去。
之前魏珵书同她说过,将那些猎户除尽是为了永绝后患。
可是,他在担心什么呢?
或者说,荡丘山到底藏着什么?
荀霜心中虽然很是不解,但多思无用,不如回去一探究竟来得实在。
思及此,她且将怀着的好奇之心放下,只将双眼盯着前面忙活未停的少年,等他弄出治伤的药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人都有些昏昏沉沉了,忽觉肩上一阵清凉,不由睁开半眯半醒的眼来。
见面容沉静的明大夫将粗粗捣碎的药草敷在伤处,见她醒转,又阴森森地补上一句:“你倒是命大,所幸并伤到要害之处,否则耽搁这么久,便是神仙也救你不回。”
闻言,荀霜只是笑了笑,任由冰凉之意袭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