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朗月明,林翠鸟寂。
掩于山间的的溪水涓涓,敲打过横着的几块奇石,恍如白日垂落的流云溢彩,却是缀满了耀目的浅色琉璃,并非霞光万丈的千红百紫。
如若有擅于作画的隐士居此,必将留下一幅名垂青史的传世佳作。
不过,这处无人之地鲜有高雅之士驻足,反素来招致宵小之徒途径,恰如荀霜面前的二人,便借着密林深处,潜逃拐童。
实是可恶,丧尽人良!
少女怒目瞪去,握紧手中的长剑,直向贼人的马上刺去。
那两个黑衣人本见她孤身一人追来,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道中高手,正要小心应对,却见骑着的马被她这么猝不及防地一刺,顿时整个身子都要倒在了地上。
所幸,马虽受惊,但到底是相伴数载的旧友,并未有多大的失态,更兼其中一人眼疾手快,挡住了荀霜刺来的一剑,两匹马均是只受了轻微的擦伤,骑在马上的人也未摔下来。
但这一挡一避的工夫,却也足够她夺过马背上昏迷的孩童。
荀霜趁着二人都在双手紧拉缰绳,无暇顾及背上之人的时机,先一步骑至二人身侧,一手一将容姐姐的儿子拉了过来,好生放在了身前。
那孩子却是极重,险些要将她的胳膊扯断,方从贼人的马背上抢了回来。
见事情已成,荀霜立即挥动马鞭,朝南边的林子里骑去,试图甩开后面紧跟不放的两人。
可惜,她平日里上下荡丘山的骑术虽佳,也比不上自小就骑射皆精的旗兰人,不消半刻,荀霜便听见了愈来愈近的马蹄声。
不好!
若是被追上,以她这么个半吊子的身手,决计要败于那二人手中。
所以,还要另想个法子脱身。
忽地,荀霜耳尖刺痛,又听嗖的一声,似有利器穿过。
是箭!这下该怎么办!
她方才离开甚急,都忘了交托容姐姐快些报官之事。
而陆进扬虽近在她眼前,荀霜却心知,此人决非可托身信任之人。
这个陆三公子,与他的亲生父亲陆决如出一辙,俱是虚伪狠辣之人。
若为共谋要事,或可交好,可牵扯到身家性命,自然万般推辞。
所以,要不是为了接近那什么绪国公世子,她万万不会与其多作纠缠。
思及此,荀霜便知现下已至绝境,除非死搏,否则难以破局,她与容姐姐的孩子都要葬身于此。
既如此,就只能硬扛着来了。
少女立即勒马而止,又用从衣衫上扯下来的布条绑住幼童,翻身下马,只将长剑对向背后的两个贼人。
黑衣人见她突然下马,很是惊讶,也早早拉住了缰绳,看她又有什么动作。
绷着的弓箭对向面前一脸平静的少女,忽然猛地一拉,直直射向她。
荀霜自然知道那两个旗兰人必不会放过她,握紧的长剑一挥,将其中的一支扫开。
但到底是习武未久,又未实战,身手不甚敏捷,双箭齐发之下,仍有一支刺中了她的左肩。
啊,怎么会这般痛!
从未受过伤的少女被这一箭伤得连退几步,直接跌倒在泥地上,一时半会儿都难以动弹。
荀霜原想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可被箭挡住,她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而这受伤之态给了贼人可乘之机,两个旗兰人又抽出箭来,对准了面前坏了好事的不速之客。
箭在弦上,正要蓄势而发之际,荀霜大声喊道:“慢着!”
两个旗兰人闻言,虽是一顿,但未至片刻,便又将箭射出。
呵,大周人惯会行骗,这个小丫头要说的话他们一个字都不会信。
荀霜未料到那二人的行事如此果决,便知招摇撞骗的法子行不通,连忙向右侧的泥地上滚去,以图躲开这一箭。
但是左肩本就受了伤,行动愈加不便,只避开一箭,仍被一支射中了右脚。
贼人见她命硬,还未射中,又将弓箭拿起,一连三支对准受伤的少女。
月色皎皎,更衬得那长箭银光熠熠,骇得荀霜心中发怵,身子都有些发抖。
可是,值此生死交或之际,她不能怕!
不能懦弱!她要冲上去!
不能这样死了!她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不能死!
荀霜身上顿觉热血翻滚,似是存了死志一般,将身上的两处箭悉数拔出,又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迎面向前冲去。
见状,旗兰人脸上都是轻篾的笑,只将箭尽数射出,直冲荀霜的心口处,以一次取命。
谁知少女以剑挡身,又发狠了一般,低头冲得极快,六箭齐发,只射中了腰上一处,委实辱没了他们旗兰人骑射俱佳的名头。
荀霜本就离他们极近,不出十数步,就已冲到他们二人骑着的马下,随即便是将两匹马虚势挥刀一砍,吸引住马上二人的目光,又反身刺向他们的腰间,一人一剑,俱是重创。
两个贼人俱是一惊,手中的弓箭又不好近身射出,还未来得及持刀抵挡,便已然跌落马下,数骨碎裂,半死不活。
荀霜用力过急,不免牵扯到了肩腰上的伤口,持剑的手剧烈地抖动,都快要握不住了。
而见旗兰人这幅鬼样子,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刺一刀。
毕竟,如若官兵前来捉拿,这两个贼人必会将她的事和盘托出,到时候牵扯到她这个局外人,孔层决不会善罢甘休。
而先前楚州城中拐卖孩童的旧案,她也有所耳闻。
此事若是旗兰从中作梗,必定影响大周安定,这可就不单单只是容姐姐的事了,而是万千百姓的安危所系。
而她荀霜,岂能坐视不管。
思罢,少女从旗兰人的伤马上扯下一个布包,从中翻出一条结实的粗绳来,将两个旗兰人尽数绑好了,方安下心来。
只是身上的这些伤口却是难治,不晓得还要养多久方能活动。
还有,她方才在那布包里似乎翻出个小瓶子,或许是伤药?
便又向包中寻去,果见一个瓷制的小圆瓶。
上面还有字,是旗兰文,她一个大周人自是不识。
只是这瓷瓶的制式花样,倒不像旗兰尊崇的兽纹,而用的是大周的祥云鹤纹。
思及此,荀霜便将那两个贼人头上的披风挑开,直视他们深红色的眸子,淡淡开口:“这东西哪里来的?”
二人却都默然不言,不知是摔坏了喉咙,还是……
荀霜冷眼觑了他们一眼,也未在言语上多作为难,反将手中不知名的祥云仙鹤瓷瓶打开,凑近蹲在地上两个旗兰人身边。
“是毒,还是良药,不如你们先给我试上一试。”
说着便要将青绿色的稠液,倒进二人撕裂翻肉的伤口,谁料都未显惧色,两双深红色的眸子却都有难压的欣喜之态。
哦?原是止血愈伤的良药啊。
荀霜见状,不由放下心来,把递近旗兰人的瓷瓶一收,尽数倒在了自己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