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城,风月楼。
虽是晨起的大早日子,本该清闲的青楼忽地被数十个着锁子甲的官兵闯入,煞是气势汹汹的横样,一个个俱是敛容肃目,手里拿的长刀哧哧作响。
好一派威风凛凛的兵架子。
一瞧这来者不善,芙荷娘子忙丢下手中算帐的活计,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身子一横,便挡住了几个官兵要上楼的口子。
那几个有些凶狠的官兵见她碍事,立即抽出了手中的长刀,咻地制在了女人的脖颈处,逼近颤抖的青筋。
一人冷冷开口:“风月楼私藏罪犯陆进扬,我等奉命追查,乃是大周律法所定!你一介青楼女子,休要造次!”
闻言,芙荷娘子未惧,仍是笑意未改,如沐春风:“官兵办差,奴家自是不敢阻拦,只是…”
说着说着,不由拔高声来,音色也有些尖细,似是怕邻里邻外听不见:“风月楼乃孔层孔大人的地盘!岂是尔等可擅自闯入的!”
一番唬人的话却并未吓住面前的男人,身着锁子甲的官兵反而被气得一笑:“我等此行,便是奉孔大人之命,还不速速让开!”
话音未落,便将长刀递近几分,刀刃险些就要划破芙荷娘子的细颈。
果然是个粗人,一点儿也不懂怜香惜玉!
女人见状,心觉不妙,忙撇过头,低下身子,从长刀柄下钻出,溜到了无人的旁处。
官兵们看她识趣,忙冲上楼,将整间青楼细细搜查了一遍。
偶有留宿的外客被扰,正要不耐地发作一二,从温柔乡中抬头见是这杀神,忙抱头鼠窜。
青楼里的姑娘们却是镇定,只将薄衫穿好,另罩了件厚实的毛披风裹上,只站在一旁,任由官兵将屋子里的贵重东西扫乱。
反正也不是她们砸坏的,又不用赔呢。
芙荷娘子却是心惊,嘀嘀咕咕地恨极了:“这些天杀的狗东西!我定要将此事向孔大人禀告,让官家赔我这些东西!”
声音倒是略微小了些,反正也不叫那些官兵听见,发几句牢骚罢了,还能将她关进牢里不成!
只是陆三公子遭逢此祸,又没了陆家的靠山,如今孤身一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还有阿蕴…
思及此,芙荷娘子心中焦灼,方才还甚是嚣张的气焰顿时消去了不少。
她虽拖住的时间不久,却也留足了给他们二人逃跑的机会。
更何况,这些个兵莽子一时半会儿也且搜不到后院去。
而如她所料,荀霜听见楼下的人来者不善,其人言语之间,又是点名要抓陆进扬,想来是孔层的手笔。
更兼她听出了芙荷娘子拔高了声音提醒,心中愈发笃定,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便连忙跟着面色沉重的少年翻窗而逃,从后院的木门逃出了风月楼。
“陆三公子现下打算往何处去?”
二人出了官兵重重包围之地,躲向了一处办白事的铺子后院,待都安心片刻,荀霜看向陆进扬,开口相问。
面前的少年却若有所思,微微蹙眉:“孔层下令捉拿我,必是陆决的缘故,想来此时陆决已死,他便将此事推到了我的身上。”
闻言,荀霜讶然。
孔层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
陆决无论罪极何等,倒底还算是大周的三品要员,还需入京,听候皇帝发落。
如今却先折于楚州,未免过于蹊跷。
打草惊蛇,属实不是孔层的一贯作风。
除非,他背后有人依仗。
思及此,荀霜眼眸轻闪,愈发变得寒凉。
又或许,孔层是与魏珵书一伙的。
不。
荀霜摇了摇头,无声否决了这个想法。
若是如她方才所想,那魏珵书何必将曾家被杀一事推给孔层,这属实是自相矛盾。
还未来得及深想,陆进扬突然的一席话却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如今打算南进,去找世子表弟清脱罪名。”
闻言,少女却有些动容。
“既是如此,不知陆三公子可方便带我同去?”荀霜清亮的眸子看向陆进扬,面容中尽是扼腕般的坚决,“我拳脚功夫不算好,可若真的遇险,不劳烦陆三公子救我,将我丢下就行了,或生或死,我一人承担,只求见那绪国公世子一面。”
本来陆进扬还有所犹豫,毕竟拖着个累赘甚是不便,可自己又同她有些交情,直言相拒甚是不妥。
现下一听她这将生死置之身外之言,顿觉心中大石落定,一口答应:“带你同去倒是不难,只是如今我入了官府的海捕文书之册,想要出城实是…”
“那倒也不难。”
荀霜察觉到他话语中的担忧,连连摆了摆手,狡黜一笑。
哦?
这个尽苍寨的土匪倒对楚州城中的守卫不甚在意,甚是有把握。
想必已有了万全的对策。
且听她说吧。
陆进扬屏息,待要等荀霜交托详细的对策,谁料对方是个惯会藏事的闷葫芦,只让他安心等着。
呵,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荀霜见他一脸疑惑,却没有多作解释,反而盯着前面拐角处,伺机而动。
二人躲的这处院子,本是做死人买卖的铺子,也有些路上流落的乞儿病死,都送到这儿出城,往边上的乱葬岗去的。
如今青天白日里,眼里瞧着的活人难行,死人却是容易。
思罢,荀霜从铺子里顺走两件粗布衣衫,另将一件递与陆进扬换上。
毕竟,她二人身上的衣料着实华贵,绝非寻常乞儿所能用得起的。
陆进扬也猜到了她的用意,连忙换上这一身用料粗糙的衣衫。
只是,这样却还不够,还会遭人起疑。
因而,荀霜忙将她与陆进扬二人身上抹些脏泥,另扯了扯袖口的布料,趁着抬送尸首的人出去,将其中的两具拖进屋内,小心藏好,她二人顶了上去。
而且,刚刚偷听到店内主仆二人对话,便知这些乞儿俱是饿死,并非得了疫病,这才放心自己的法子,屏息而待。
许是这些饿死的乞儿无依无靠,铺主人也未弄什么白幡招魂的名堂,只将所有的尸首堆在一架甚是简陋的牛车,另盖上草席,便缓缓驾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