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畅行无碍,原先荀霜还以为那个守城兵卫会加以阻挠,谁知牛车一行甚是快。
仅仅是掀开草席瞄了几眼,便轻轻放过。约摸着是她脸上的泥泞过于唬人,叫那些个眼尖的兵卫都识破不了吧。
而未至半个时辰,便出了楚州城门。随后牛车行得极慢,许是山路巅簸,哼哧哼哧驾了多时,仍旧未止。
可事态紧急,万万耽搁不得。
她现下还末摸准那绪国公世子领兵而来的缘由,着实是寝食难安。
荀霜不耐,掩于草席下的眸子睁开,她用胳膊肘了肘一旁的陆进扬,示意他别装了。
少年自是明白,随后掀席而起,从牛车上一越即下,煞是灵活轻巧。
可倒底是别于林子里的万籁寂寂,驾牛车的人一下子便察觉到了异常,转身望去,见车上的尸首跳起,吓得一时忘了拉住缰绳,仍由牛车噔噔向前驶去。
见状,荀霜颇有些不好意思,刚跳下车,想开口解释一二,省得给人家心中留下诈尸的骇事。
谁知那人直接从车上跃下,连牛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楚州城,一溜烟便连影儿也寻不见了。
口中还直念叨着:“死尸回魂了!死尸回魂了!”
看得陆进扬大笑,又道:“这些余下的尸首,该如何呢?”
荀霜心中细细思索一番,似动恻隐之心:“这儿离尽苍寨倒是近,我唤来几个人将他们好生安葬了吧,终究是助了我们一臂之力的恩人,也算全了因果。”
闻言,陆进扬却有些不满:“事事都要劳烦尽苍寨,我可不愿…”
与其苟合。
四个字还未出口,却见面前的少女轻笑,对指了指林子深处的一个地方:“阹三公子乃是清白官身,如今一时蒙冤,也更不应该同山匪多做牵扯,不若先行回避,待我安葬好这些尸首,再牵两匹马来,我们再走?”
她倒是善解人意。
陆进扬见状,合他所想,也不推脱,忙向她指的林子中躲去,好不与尽苍寨中的山匪撞上。
一派急急而往的动作,引得泥地掉落的残枝碎叶呲啦作响,惊起匿于翠林中的只只鸟雀,俱向南飞去,不再留于方才一时的息身之所。
叽叽喳喳地,吵得底下的人甚是心烦。
但又似乎还有些异样的声音,倾耳而听,隐隐约约之中,却也察觉到不止是鸟雀,恍忽间还有鹰啸声,甚是可疑。
再往南望去,却再也瞧不出个什么来,唯有个黑点在高空刷刷划过,于地上行军的人看来,倒像是冲破了云霄,挨着薄云而过。
忽地,黑点却猛然坠落,直下云霄,跌入泥地,不复风光。
“这灰鹰倒是健硕。”
一锦衣少年走上前,俯身捡起插在灰鹰上的利箭,细细端详一番,甚是得意。
不过,箭头虽准,这猎到的灰鹰却有些古怪,爪子上竟还缠了东西,如今凑巧被他误撞到,到要一探究竟。
思及此,秦沭生便解开缠绕其上的细绳,摊开了卷起的长纸,眯眼而视。
只见五个字,梁则介,雁朗阁。
他心中更是疑惑万分。
这梁则介又是何人?
同燕京城中的雁朗阁又有什么干系?
况且他久在京中,从未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
倒是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回京后可得一番细查。
可无奈现下领兵重任,没个三两月也不得回京,委实脱不开身。
不如先行透露给皇帝老儿,他自专心眼前的事。
思罢,秦沭生心中已有了成算,便将中箭的灰鹰随手丢弃,另把长纸小心收入怀中,随即便驾马回营。
待入了营帐中,少年正要提笔书信,却听人报:“凌王来见!”
闻言,少年便觉有些不快,将执着的墨笔狠狠一扔,向身后的长椅上直直坐下,拖长着声音回道:“进!”
帐帘一掀,便见个戴着银制面具的男人缓步而入,负手站着,冷眼觑他,另递上张纸来:“秦将军的亲舅舅出了大事,不如先行一步去往楚州城,军中自本王照料。”
明明说辟恳切,令人动容,秦沭生却险些笑出声来,扯了扯嘴角,方忍住了,未对眼前的这位圣上亲弟显出无礼之色来。
由一个哑巴领兵,亏这个什么凌王想得出来。
莫不是跟皇帝老儿混多了,沾染上了自不量力的胡想来。
确也真是一脉相承的愚钝。
秦沭生心中嗤笑,面上仍给了个好脸色:“凌王殿下此言差矣,家中虽有急事,可也比不上陛下的金口律令啊,臣哪能抗旨不遵,枉顾绪国公府上下安危。”
一听这话,宣埫眉头一皱,似是有些不认同,可又说不出话,只得拿过秦沭生丢弃的墨笔去写。
却被少年一下制止:“来人!殿下身子抱恙,送回去歇息!”
闻言,宣埫便知他主意已定,劝也徒劳,未等军卒应声前来,就先行离去。
待帐内再无人叨扰,秦沭生才觉满意,长舒一口气,终是提笔写了起来。
这个年近四十,却毫无建树的老东西!
真不晓得皇帝老儿为何将他安于军中,仅仅是因为凌王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吗?
呵,凡事有求必应,有邀必往的,瞧着不像是在照抚亲弟,倒像是愧疚之下的心虚呢。
他还记得,那日皇帝老儿宣他进妄印阁,一见面便说:“朕若令你烧了此阁,不知沭生可有这份胆气?”
那时他以为仅是玩笑,却也应承下来:“陛下有令,臣无敢不从。”
闻言,黄袍的男人只是点了点头,背过身,轻轻转动了长桌上摆着的石狮。
只听啪嚓一声,脚边右侧的木板缓缓移动,显出一条幽长黑漆的暗道。
“此道通向韩相府上。”
一听这番骇人之言,秦沭生有些收不住脸上的讶然,目光也不复沉静:“什么!”
“韩辞化居心叵测,修此暗道,窃取政事,意图动摇我大周江山!朕命你烧毀此阁,以绝后患!”
少年静默良久,方问:“此事陛下是何时知晓的?”
敬贞帝面有憾色,只道:“前些日子埫儿意外发觉的,朕方知此诡计。”
哦?前些日子才发现的。
他怎么觉着瞒着皇帝老儿很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