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城,万隆兴。
底处的一间屋子亮着明灭不定的烛火,照得两侧的木制桌椅都好似蒙了尘一般,风起或不起,俱是若有若无的。
不过,曾致川还能瞧清楚眼前人的面容,心中自是得到了些许慰籍。
七日前,他突遭至亲被灭,不过来去个酒楼的片刻工夫,曾家便仅剩他一人了。四十有余,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纵使宣广军中戎马半生,拿出了不少傲人的功绩,他拼尽一条命,为的就是把家守好,让起儿进京科举有底气,好光宗耀祖。
如今,快赔进去半辈子,得来的却是儿死家亡。
偌大的家,他那日走时还热闹的院子,如今却是一片死寂,看得他心中愈发凄凉。
可是不行啊!
他不能再这般自怨自艾下去,他不甘心!
他要查清楚,到底是谁用这种手段残杀了起儿一家三口!
然后,除之,报仇。
可要从何查起?
久不出门的男人思来想去,还是瞄上了尽苍寨这棵大树。
起儿本就是寨子里的二当家,要他们尽苍寨讨个公道,又有何错!
他并未与那群贼匪同流合污。
况且,昉元又投进了尽苍寨,他自是要深入虎穴,劝徒弟迷途知返的。
而眼前的人,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怎么,这是听不得劝了?
曾致川长叹一声,正打算另找个话头,不再提及,却听少年笑了笑:“师父说了那么多,必定口渴,再喝一杯吧。”
“你都劝师父喝了四杯了,此时力已竭,再不能了。”
可酒中的药尚未见效,他怎么可能不劝呢。
温昉元眼中微动,又看向面前一身酒气的男人,却见他的头忽地不稳了,整个人都趴在了在了桌上。
但未合上眼。
这是晕啊,还是没晕啊?
少年心中怀疑,便凑近看了看,还用手在曾致川面前晃。
“师父?”
许是听见了徒弟唤他,曾致川睁了两下眼,试图从模糊的视线中看清,又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深红色的眸子,一瞬怔住了。
“昉元,你的眼睛…”
闻言,温昉元站起,居高临下地看向桌上不得动弹的人,冷冷开口:“我的眼睛怎么了?”
边说着,边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银光突现,紧握于少年的掌心。
曾致川却好似没看到,只盯着面前这双深红色的眸子,恍惚万分地说道:“你的眼睛流血了。”
呵,没见识的老东西。
温昉元冷笑一声,斜眼睨向曾致川。
枉这个师父从军多年,连他旗兰人的血统都没看出来。
如此没用,不如死了吧。
思及此,温昉元便将匕首刺进了男人的脖颈处。
顿时,鲜血涌出,沾满了少年的双手。
毕竟,这一刀捅得极深,谅曾家老头子也没力道反抗。
将这曾家最后一个活口灭掉,温昉元便打开了屋门,撞上了等他已久的廖恒。
却见男人皱眉:“怎么那么慢?”
“还不是怪你,”温昉元瞥他一眼,凉凉开口,语气俱是还不耐,“这药见效慢得很,我足足灌了四杯才倒。”
哼,怎么不说你受伤了,没底气动手。
廖恒不屑地一笑,又道:“你将这尸首拖到地下的密室烧了。”
闻言,少年有些不满。
怎么都是他干又重又累的活。
“那你干什么?”
“扫地!”
廖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径自在血迹满地的屋内忙活起来,忽地停了下,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没吃药吗?怎么眼睛又…”
一个个的,就会揪住这一点不放!
温昉元转身,冷冷丢下一句:“不用你管。”
说罢,挥袖而去,煞是叫嚣。
这浑小子,不是向来谨慎得很,怎么今日露出马脚来,也没吃什么…
哦,对了!
是逊仙散!
想必是药效相克,才导致这眼睛显出原本的颜色来。
唉,幸好那荀霜早已离开,他又下了些药,此时必是昏睡不醒,否则定要被小丫头察觉出蹊跷。
而那小丫头,可着实不简单呐。
方才他还问温昉元此伤何来,待得知是荀霜所为,顿觉惊诧:“想必是凑巧罢了,她那个弱身子骨,哪里能一下得手?”
却见对坐的人连连摇头:“若不是我胁迫她,那小丫头还不肯送我来这儿医治呢。”
“此言差矣,荀霜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哪里…”
他一番争执的话却被打断:“这些天相处下来,心里总觉得她对我防备心很重,像是察觉出了什么。”
那怎么可能!
谁会泄露殿下的大计。
况且,真被她知道也没什么,因为她无需动手,只要死得其所就行了。
甘不甘愿,真真假假,她不信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