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凌王府。
日头将沉,夜色尚无,但微弱的光线早已不得让人辨认出园中的景色,嫣红的娇花属实是黯淡了不少。
所幸还有脑袋灵光的,提议将这大朵大朵的牡丹移入盆景中,放入既欢阁中赏玩。
容永郡主闻言,却只是摇头:“今日请阿柔来,又不单单是内为了赏花,哪里用得着这般麻烦。”
说罢,便挽过韩复柔的手,往既欢阁中去了。
阁中摆设精巧,玉瓶金梳都齐整地放置在了橱柜中,银制的香熏球依着纱帘错落地垂挂,可见主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唯有一处却有些不同。
梨花木的书桌上杂乱无比,零零散散地摆着数幅晕出墨迹的画作,可见作画之人定是忧虑过多,乱了心神。
韩复柔一入阁门,便瞧见这光景,不免问出声来:“欢儿近日作画了?”
容永郡主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拙作罢了,画着玩的,难入阿柔的眼,等会儿就收起来。”
又调转了话头:“上次阿柔同我说,韩相还是不肯见你,是怎么回事?”
素白襦裙的少女一笑,便知这闺中密友心里牵挂自己,忙解释一二:“何管事同我讲过了,父亲确实身子不适,连陛下都没见呢,不是敷衍我才想出来的托词。”
谈及此事,眉宇间又添了几分笑意:“父亲今早还找我呢,知道他女儿是受那个武女蒙骗,并非有意而为的。”
韩复柔看向对坐的少女,却惊讶地发现对面的人落下两行清泪,忙坐近了,用绣帕帮她擦拭一二,又将她搂在怀里。
“欢儿是太担心我了吗?不用担心我啊,父亲待我很好的。”
温声细语的安慰却没有止住泪水,容永郡主反而往她身上埋得更紧了些,肩头不住地颤抖着,哽咽地说道:“为什么父王不像阿柔的父亲样?为什么父王要这么对我!”
一席话,韩复柔听得脸色微变,不由有些吃惊。
方才欢儿说的是凌王?
可凌王素来待人亲厚,更是对亲生的容永郡主疼爱万分。
这些年来,但凡她入府,欢儿都有所提及,甚至还很是欣喜。
如今这是有什么样的大事,能将欢儿对眼中的慈父有了怨气?
说到底,欢儿还是姓宣,她二人虽是闺中密友,但皇家秘事她也不好多问,否则失了分寸,难免给父亲添麻烦。
思及此,韩复柔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待容永郡主喘过气来,听她委屈地解释道:“父王说,要把我送去突厥和亲。”
什么!
韩复柔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很快稳定了心神,冷静地开口:“是哪个下人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说这些不知深浅的话。”
却见容永郡主摇了摇头,险些又要哭出来:“不是下人说的,是父王亲口的,我那日路过书房,偷听到的。”
闻言,韩大小姐久久不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定定看向容永郡主:“欢儿对此事,心中可有了对策?”
面前的少女依旧摇头,一脸茫然,眼中空空。
她不是没想过逃,可自小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哪里受得了苦半分的日子。
“欢儿会不会听错了?陛下子嗣尚丰,宫中公主亦不算少数,怎么反倒让一个郡主去和亲?”
韩复柔沉思半晌,又开口问道,眼中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同父王争过了,他还把奏折给我看了,上面写的就是我宣尽欢的名字,不会看错的。”
谈及此,容永郡主的眸子又蓄满了泪水,声音也越发沉闷,看得韩复柔心头一酸,忙挽过她的肩,抚慰几下。
被搂在怀中的少女平静不少,又从怀中拿出一方鸳鸯式样的绣帕来,眼中略有憾意:“只可惜了,这绣得最好的一方帕子,还没来得及送给燕哥哥。”
说着,两颊染上些许红晕,颇有些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作为自小便闹到大的玩伴,韩复柔自然明白她对之绪国公世子的心意,但也不好多说,只道:“世子若是明白欢儿的心思,定是高兴的。”
一席话却逗着了宣尽欢,躺在她怀里咯咯地笑,过了好久才缓过来:“燕哥哥就是个木头,还没开窍呢,不懂什么叫儿女之情。”
边说着,边点了点韩复柔的额头:“还有阿柔你啊,也是个木头,也没开窍呢。”
闻言,少女只是笑了笑。
开不开窍的又有什么要紧的,即便真开了窍,她还真能跟心悦之人在一起吗?
从出生起,她便注定要做大周的太子妃,大周的皇后。
这些都由不得她。
所以,还是不开窍的好,活得糊涂,倒也轻松。
许是长久的寂静让宣尽欢有了困意,哭了一阵后便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韩复柔将软榻上的矮桌撤去,留出个空来,给入梦正酣的少女掖了掖被角,方轻声合门而去。
另吩咐外处站着的几个丫鬟:“郡主睡着了,若非要事,不要打扰。”
又补上一句:“跟郡主说我走了,有空再来看她。”
说罢,韩复柔便坐着马车回了相府。一进门,何管事就笑着迎了上来:“大小姐,牙婆来了,带来的几个齐全人,您去看看?”
闻言,少女嗯了一声,算作应答,风尘仆仆地跟他去了后院。
“这位便是跟您提过的杨婆子。”
韩复柔瞧了瞧面前脸色蜡黄的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听说你在相平县做了数年,怎么跑到燕京来了?”
杨婆子一听,忙赔笑道:“相平县地小,能买得起丫鬟小厮的没几个,买的也都又不多,所以才来燕京,想做大买卖。”
一番话听得对面的人更是心定不少。
她早先便让何管事查过,看燕京城中可有什么手脚干净的牙婆,这才找到杨婆子。
武女行刺的事仍让她心有余悸,除开自小跟着的两个,余下的丫鬟她都换了,想另找些个身家清白的。
一连多日,这才寻到了。
至于杨婆子带来的这些女子,韩复柔只挑了四个合眼缘的,便叫其余的都散了。
又唤同要离去的杨婆子:“此事你办得甚好,我让何管事再多给你十两银子。”
那敢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