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雁朗阁。
淡淡的香气浸满,都快要将来客的眼中蓄出几滴泪来,却都依依不舍,醉倒在羽扇习习的凉风中,不愿离去。
花厅中各色女子拈琴吹萧,乐声挑动着众人痴倒的心弦,随舞而动的襦裙翩跹,一会儿便挽成一朵绽于云霄的牡丹花,更如天上仙堂一般。
“还是雁朗阁花心思,不是其余那些俗气的青楼可比的。”
顶处的一雅间内,蝶纹木竹雕的格窗大开,冒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头来,咯咕咯咕地晃动几下身子,对此光景称赞不已。
又转过身,陪着张横肉肆虐的老脸,对身侧的锦袍少年说道:“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眼光也是非常人可比的。”
宣持真散漫地坐在软榻上,无视了这番讨好的言论,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蒋赫,相平县也有这样的好地方吗?”
布衣粗衫的男人见他愿意搭理自己,自是喜不自胜,欣然开口:“殿下是皇宫里长大的金贵人儿,所以不知道相平县是个还没燕京一半大的地方,也怕是都想不出来,,那儿连个青楼都没有呢。”
闻言,少年轻笑:“穷乡僻壤罢了,孤何须知道?”
他这是哪里触怒到了太子,怎么听这意思,是有恼了呢?
不行,他好不容易从同僚那儿探听到的机会,万不能就此搞砸了。
蒋赫忙从矮椅上站起来,佝偻着身子跪下,又磕头不已:“下官一时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边说着,边在软绸铺就的地上伏下,不住地颤抖,仿佛方才少年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是灼烧死人的雷霆之怒似的。
也太不成事了些,给他端茶倒水都不够格啊。
宣持真心中冷笑,轻蔑地觑了男人一眼,也没让他起来。还是随意寻个由头打发走好了。
便道:“蒋赫。”
两个字听得男人心头一震,头垂得更低了些:“下官听凭殿下吩咐。”
少年继续:“你去韩相府上取一枝雪岭寒梅,若是拿来了,孤便许你跟着做事。”
要花。
就这般简单的差事?
蒋赫伏在地上的老脸不免笑出几道褶子来,还未高兴多久,又听坐着的人悠悠开口:“不准说是孤要的,是说是你自己想要的。”
一席话听得蒋赫犯难,眉宇间尽是愁郁之色。
他一个小官,如何能进到宰相府中,又哪里来的胆子去要那突厥进献的贡品啊?
这太子殿下真是会打趣人。
蒋赫以为是玩笑话,刚要再问,却听少年又道:“不能用偷的,也不可去抢,若是拿不到,你便不要呆在燕京城了,回相平县去吧。”
闻言,男人才惊觉他说的是真话。
不,他费尽心力才从相平县爬到燕京的,万不能就此前功尽弃!
思罢,蒋赫久垂的头终于抬起,眼中尽是视死如归的坚决:“下官万死不辞!”“那快去吧。”
宣持真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随口一句就将他打发走了,落了个四下皆寂的清静。
这可与他喜闹的性子不相符,便派人叫来几个花容月貌的姑娘,挽过玉臂,一头扎进了温柔乡中,沉醉不知归处。
呵,什么相平县什么蒋赫,叽叽喳喳地吵得他头疼,快些弄走,才爽快了。
更何况,一个朝官杵在他跟前,他如何能丢下太子的体统,纵情声色。
真是麻烦,还好打发走了。
至于说什么要花的幌子,自是要将他打发得远些,最好触怒了舅舅,不用他亲自动手,就能贬回去了。
是个周全的法子。
太子殿下甚是满意自己的聪慧,愈发沾沾自喜,却不知蒋赫是个胆大妄为的,一离开雁朗阁便驾车去了相府。
小半个时辰的近路,却走得男人战战兢兢,心忧无比。
其实此去相府,他心中也没什么底,但早点见一面,说不准还能误打误撞,捡到一枝红梅呢。
思及此,蒋赫扶着马车的木壁,一点一点地挪了下来,看着雕梁漆涂的相府大门,不由心中惧意更甚。
他这么冒然拜访,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不会被那些眼高手低的下人赶出来吧。
那可就难堪了,丢了名声不说,可憾的再登相府的门却更是难了。
那该如何呢?
蒋赫惶惶,下了马车后,便只在远处打转,犹豫不前。
忽地,相府的正前门停来一驾做工考究的马车,看上去比之他乘的还要宽敬。
又见两三个黄衣的丫鬟簇拥着一位小姐,缓缓上了马车。
少女掀开轻纱叠盖的帘布,朝着外头拱手而立的老人说道:“何管事,您忙去吧,不用再看着我了。”
何管事却连连摇头,只是推托:“相爷吩咐过,务必要亲自送大小姐出门。”
闻言,韩复柔一笑,眉宇间俱是欣喜之色,将娇俏的小脸衬得越发动人。父亲果然心里惦记着她。
“我明白父亲的担忧,但此行乃是去找欢儿一叙,她还将凌王府上的侍卫派来接我,何管事不必如此慌张,还是去忙您的事吧。”
见大小姐如此坚持,何管事只得作罢,但又唤了几个小厮跟着,显得阵仗更大了些。
这么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看得素来持重的大家闺秀都不免笑出声来。
韩复柔刚打算放下布帘,余光却无意间瞥到了远处停着的一驾旧马车,旁边还有个人不住地走来走去,很是焦急的模样。
少女不由心生疑虑,对车外的一个黄衣丫鬟吩咐道:“慈心,你去问问,那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又放心不下这自小跟着的丫鬟犯险,忙派了两个侍卫陪同。
不消片刻,慈心便领着面露难色的男人过来,回道:“小姐,他说想见相爷。”
韩复柔一听,疑心顿消。
又是个来托父亲办事的啊。
“慈心,你去跟何管事说一声,将此人带去见父亲吧。”
闻言,蒋赫低着的头骤然抬起。
眼前的这位,原来是宰相府上的小姐。
只派了个丫鬟传话,就能将一个不知姓名的人带进相府。
就不怕他是什么歹徒,这样一句话会牵连到自己吗?
还是说有恃无恐,便是真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怪罪。
重要的是,韩相不会怪罪她。
而他正好可以利用此事,将太子交代的难事解决了。
思罢,蒋赫便猛地在砖地上跪下,用力地磕了几个头:“求小姐帮帮我!”
韩复柔见状,俏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疑。
她不是都应下让此人入府了吗,怎么又说要她帮忙?
真是贪心不足的。
思及此,韩大小姐便有些不高兴了,语气也不免生硬起来:“你还想要什么?”
蒋赫自然听出了她的不耐,仍继续说道:“想求相府中的一枝雪岭寒梅,恳请小姐通容一二。”
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