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少见的奇人,先前来相府的人不少,却都是要官要名的,这人倒是与众不同。
韩复柔啊了一声,开口问:“单单要这雪岭寒梅,可有什么缘故?”
闻言,男人心喜,不免有了几分拿到手的成算:“长女忽遭夫君离世,深受打击,多日来食不下咽,寝夜难安,下官想着她倾心红梅,便想求取一枝,好叫她舒展舒展亡夫的郁容。”
又顿了顿,落下几滴真情切意的浊泪来:“但此时燕京已然入夏,满城唯有相府可得,所以才特此前来。”
倒是个爱女心切的。
同她父亲一般。
思及此,韩复柔的心中不免有所动容:“父亲不好侍弄花草,这雪岭寒梅早已转送于我,给你一枝倒也无妨,只是…”
少女的脸上添上几分憾色:“此花本就难养,虽抬了冰侍弄,但值此暑热之天,早已尽数枯了。”
什么!
蒋赫立即怔住了,待回过神来,又有些不死心:“枯枝也行,不知小姐府中还有吗?”
唉,此人真是执拗。
韩复柔轻叹一声,说出一番泼冷水的话:“被厨房的菜农捡去,用作烧火柴了。”
竟然都烧没了!
这下可怎么给太子一个交代!
少女见他呆愣良久,有些于心不忍:“你女儿可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相府若有的,我都给你如何?”
但都不是雪岭寒梅啊。
蒋赫苦笑,眼中尽是失意,向韩复柔谢过,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虽又走回了马车边,但只吩咐车夫回府,自己却一个人地街巷上游荡。晃荡着沉重未觉的身子,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数载心血功亏一篑,兜兜转转还是要回相平县苟活。
那还不如早日死了算了,何必耗费心力!
死了吗…
忽地,蒋赫似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立即冲回了雁朗阁。
眉宇之间,尽是喜色。
可巧撞见了出来的宣持真,顿时更高兴了些。
但也没忘记行礼:“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少年挑眉:“这么快就取到雪岭寒梅了?”
男人只是摇头:“下官知道殿下交托此事,乃是为了试探下官的能力,而如今,下官有更好的法子去展现自己的能力。”
边说着,边跟上宣持争去了雁朗阁旁的一处酒楼,上了顶楼的雅间。
待坐定了,少年才淡淡开口:“蒋赫,你可不要在孤面前面前耍什么滑头,孤可不吃这一套。”
“那是自然,下官不敢欺瞒殿下。”
说罢,男人便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短刀,又颇为珍视地擦了擦刀刃。
明灯燃燃的屋内,忽现一道凛冽的寒光,甚是骇人。
宣持真见状,却冷笑一声,不屑得很。但眸中也闪着毒蛇般的凉意:“蒋赫,你要行刺储君?”
他心中自然不信,谅这个穷山恶水里出来的外乡人也没胆。
闻言,蒋赫嘿嘿地笑了两下,露出几分憨态,却又只是不停地摇头:“殿下抬举下官了,下官哪敢啊。”
但持着短刀的手仍是颤抖,双目都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一会儿便抽搐一下,面容狰狞,似有不忍之态。
不忍心什么?
不忍心杀他?
笑话。
宣持真抿了一口茶,好整以暇地看着蒋赫,谁料男人将短刀倏地向上挥起,一下子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一时间,鲜血大片大片地吞没了蒋赫的衣衫,整个人都好似浸在了血泊中一般。
莫名其妙的举动看得太子殿下直拧眉,扶额嗤笑:“你不会想演一出被刺身亡的戏码,好嫁祸给孤吧?”
又顿了顿,脸上俱是嘲讽之色:“你这条命可无用得很,孤便是真的杀了你又如何,朝堂之上可有人敢置喙?”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寂静。
而蒋赫流了太多血,神智都不怎么清醒了,强撑着身子挪到少年身边,才听全了他说的话。
男人惨白着脸,断断续续地回道:“下官这条贱命,若是能为殿下而死,便是天大的用处。”
一席话听得宣持真云里雾里,冷眼瞧了半晌,才悟出一二。
他这一出自损伤身的好戏,原是演给自己看的。
好表明忠心啊。
而用一条贱命做投名状,倒也有趣。
思及此,少年起身蹲下,凑近看了看蒋赫的伤口。
呵,都快刺到心口了,真是狠。
不过,确实可证忠心。
但这低三下四的丑态,可要改改,也需磨磨性子,方是一把称手的好刀。
宣持真见状,放下心来,径直走出了雅间,对门口的侍卫吩咐道:“你守在这儿,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一刻钟后,再去请医馆的大夫。”
随后,便扬长而去。
屋内的蒋赫早已昏死过去,自是没听到这番话。
他含糊不清的视线中,只看红漆厚刮的木板。
心中却一个无法磨去的念头。
只要攀上太子!
只要攀上太子就好了!
他蒋赫一人便能光耀门楣,能在蒋氏族亲面前挺直了腰,春风得意。
而不是考不中科举,便要将亲女被迫出嫁的废人。
若他侥幸活下去,能得太子殿下青睐,从今往后,必能护住一家老小。
再没有什么族亲敢胁迫他!
因为他的官比其他人都要大!
这,就是为何他拼了命也要离开相平县的原由。
若要成才,不惜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