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霞山,佛寺。
愈浓愈深的夜色将前门停着的十数驾牛马掩去大半,唯有借了旁边壮汉点燃的火把方能看清一二,着实难寻。
领头的快步在牛车间来回,一遍又一遍地清点着早就核算好的数目,直至行到最后一驾牛车前,不由停住了:“这里怎么多了一个?”
候在一侧的壮实男人忙点头哈腰,赔笑着解释道:“之前逃的那个找回来了,多的那个是接应的同伙,就顺手捉回来了。”
又将手里持着的火把递近至荀霜脸前,颇为得意地啧了一声:“瞧这小丫头长得多好啊。”
男人正要邀功,却被领头的恶狠狠地喝斥了一顿:“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只要男的!用个小丫头片子滥竽充数的,不想活了!”
被骂的人也不恼,讪汕地回道:“那现在要送回去吗?”
气得领头的立马抽了他一巴掌:“送回去打草惊蛇吗!再把这佛寺里藏的秘密泄露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闻言,男人略显憨厚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但领头的看着牛车里载的女童,一时沉思起来。
还是顺手推舟,就此送到荡丘山去好了,那边的人自会看着办的。
领头的沉默良久,方抬头看向前处牵车的几个下手,拍了拍牛车的木板示意他们启程。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便避过赵胡村盘踞的北半山,从出霞山的南半边绕转,往遂江去了。
还未行至山脚处,便见前处火光点点,数十团蜿蜒如龙,横在了要过的山道前。
是官兵!
谁泄的密!
骑马的领头顿觉不妙,忙要掉转这一大队的行向,身后却传来马蹄声。
“廖恒,快走!”
来者是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说话的语气甚是着急,却也熟悉。
领头却未有所动,反微眯着眼,唤人将点燃的火把递近了,方便他辨清来人。
急得骑马赶来的男人压低了嗓子喊:“是我,窦其之!”
饶是他这样说了,廖恒仍是迟疑,定要问出个究竟:“这些货来之不易,你拿什么理由让我放弃!”
语气甚是不甘心。
可也着实拎不清窦其之只嗤笑一声,沉着脸回道:“你若遭殃,就此入了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罢,甩袖而去。
还未等廖恒做出决择,牛车前的火光却愈发靠近,直逼他面前,晃得眼也睁不开看不清的。
突然,火光中有个为首的跳了出来,厉声喝道:“将我女儿放了!”
边说着,那数十团火光将十数驾牛车围住,此时的廖恒恍若困兽一般,咬着牙便要做这生死之争的搏斗。
这群不知好歹的官兵!
不,不对,不是官兵。
围近的火光虽然吓人,但也使廖恒看清了持有者的真面目。
布衣草鞋,一群老弱病残的村里人罢了!
那个矮头还拄着拐呢。
这有何可怕,窦其之真是大惊小怪。
思罢,廖恒挥了挥手,示意看管牛车的手下人们跟他上前,正要以利刃冲出条血路来,那个拄拐的矮头却结结巴巴地说道:“放了荀霜!”
不是个老头子,倒是稚嫩的童音。
可他说的人是谁?
还有方才为首的男人说什么放了他的女儿。
女儿!
这车队里可不就一个丫头。
都是那个蠢材引来的!
廖恒转身,恶狠狠地剜了持刀相向的壮实男人一眼,怒从心来。
思绪却被刚刚说话的矮头打断:“你听不见吗!我说放了荀霜!”
这孩子却是越说越胆大,说话的底气较之方才更足了些。
呵,偏不让这群刁民如意。
廖恒骑着马行至载着女童的牛车,拎起昏睡的荀霜,将她横放在自己骑着的马背上,又用刀指着头。
“你们再不让路,我就杀了她!”
话音未落,又听身后传来十数匹快马的踏蹄声,将持着铁农具的村民们逼退出了一道口子。
围困的局势霎时逆转。
廖恒定睛一看,原是窦其之领了十数个蒙面黑衣人相助。
真是雪中送炭,来得及时啊。
廖恒心中赞叹,又听一人道:“大家都退!”
拄拐的矮头却还要争执:“荀叔,可是双儿怎么办?”
“各位前来解救我的女儿,我已然感激涕零,怎可就此将各位的命搭上,所以大家都撤了吧。”
荀寄明面沉如水,不紧不慢地回道。
闻言,矮头只得作罢,跟着村民们悻悻而去。
“呵,果然是穷山恶水里出来的刁民,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廖恒不屑地瞧了远去的众人一眼,眼中满是厌恶。
窦其之却没有搭话,只另外冷冷地说了一句:“若不是为了殿下的大计,我才不会来救你。”
又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十数个黑衣人留下,自己却要骑马离去:“我回襄州了。”
说罢,就立即挥动长鞭,行远了。
一队人马本为了不引猜疑,原是要分开来一个一个走的,因而一驾牛车中的孩童不过三数,都谎作是夜里农里人家赶路。
可窦其之带来的十数个人却给廖恒吃一剂定心丸,便将这些颇为浩浩荡荡的牛车都卸了,二十多个孩童均挤在一驾最为宽敞的牛车里,方向遂江边停着的大船行去。
夜色昏昏,无尽无际的黑暗将白日里高立的翠绿树木淹没,一切都恍若东海深处的寂寥礁林。
偶有一处鸟雀惊起,亦随着步履掠过的行路声,夹杂在车马晃晃的响动中,尚未激起廖恒的警惕之心。
待车马都到船前停下,远处林子中的两个人影方不动了,俱是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并方,你去最近的巫州城报官,说是遂江边上有人走私叛国,意图逃往突厥。”
旁边矮个头的身影闻言,忙点点头,又问:“那荀叔你怎么办?”
没于夜色中的男人一笑,颇为轻松地回道:“我在岸上跟着他们,等官兵到了接应你们。”
可您只是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书生啊!
章并方刚想开口反驳他,扯了扯欲言又止的嘴角,却被荀寄明略显不耐烦的催促打断:“你快去吧,我心里有数。”
见他坚持,少年只得作罢,忙晃动步子跑开了,只留荀寄明一人借着密林掩盖身形,跟上了几欲开路的船只。
未至半刻,遂江碧波荡漾的水面上便晕开层层涟漪,向西速行的船只划开一道惊鱼肆散的口子,于皎洁的月光下更是显眼。
“这月色倒是怡人。”
船舱内一间锁住的房中,一个模样端正的孩童如是说道。却另有一个嗤之以鼻,恨恨回了一句:“怎么,此情此景,你要写诗啊?”
言外之意就是,都被拐了出来,还不安分些。
顿时,两人都不再多话,屋内一片寂静。
真是小儿心性,还喜好在嘴皮子上逞能。
陆燕见状,不由失笑,还要再敲打他们几句,身侧的女童却踢了他一脚。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怎么敢!
还未等他将怒目而视的眼色甩过去,荀霜却先一步开口了:“你可有办法解开这手上的锁?”
“那自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