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少年昂了昂头,提高的尾音顿时吸引了屋内的其他人,身边的数十个孩童都难免窃窃私语起来。
陆燕却没拿正眼瞧他们,只看着荀霜:“即使能开这锁又如何,外面那么多身手好的手下,还能任由我们这么些个小孩子明目张胆地逃了?”
那当然不行了。
她可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荀霜笑着回看向陆燕:“司马光砸缸的旧闻,你可听说过?”
怎么就一下子扯到砸缸上来了?
少年不由皱眉:“你想……”
“我们所在的屋子,正巧是船舱的底层,”荀霜边说着,边用绣鞋点了点脚下的木板,“只要砸开个口,待水漫进来,我们就都能脱身。”
此计,倒是有些道理。
陆燕拧起的眉头却未放下,仍道:“那用什么砸?这里空无一物,可没有什么石头给你砸船用。”
荀霜料到他会这么问,便将制住双手的铁锁举起,笑意盈盈地回道:“用这个。”
说着,又将目光扫向其他数十个被拐的孩童:“将所有的铁锁用布包在一起,足够砸穿底下的木板了。”
这小丫头的意思是,能将他们一起救走?
那敢情好!
顿时,喜悦之色漫上屋内其他人的脸上,俱是压抑住近呼出口的激动,生怕外面的看护察觉异常。
陆燕却不然,微眯的眸子中难掩担忧:“砸船的响声太大,必定会惊动屋外的人,到时候还是一个都跑不出去。”
说着说着,神色愈发凄凉:“反而船只沉底一事牵连到所有人,都会遭一顿毒打啊。”
一席话听得被拐来的孩童都蔫了不少,方才还眸光铮亮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
闻言,荀霜反而笑了笑,向屋内的唯一一处火光那儿挪动身子,将受到桎梏的双手指向烛台:“用这个。”
这区区明烛,能成何事?
陆燕心中狐疑,又顺着她指的木门处看去,不由眉头舒展,恍然大悟:“你是想用火烧那门,好阻挡外面的守卫进来!”
待明白了荀霜的计策,少年随即才展颜一笑,煞是称赞地嗯了一声:“确实妙极,你这小丫头果真聪慧。”
不过脑子忒灵光了些,倒显得他先前诓骗进城文书是多此一举了。
陆燕心中愎悱,不过未将后半句讲出,只从袖口滑出一根铁丝,随后啪嗒一声,给自己解了锁,另把屋内的其余人都开了桎梏双手的铁链。
一时,众人都如释重负。
但片刻脱困,也俱是屏住呼吸,听着荀霜轻声的吩咐行事。
刚要将火烛燃至门边,陆燕却先道:“除开双儿,大家都把衣服脱下来,分散地丢到门口处。”
又小声解释:“这屋子大,虽是烧了门,但保不齐他们撞开旁边的木墙。”
想得倒是周全。
荀霜点了点头,众人也都依言行事。
脱下的衣衫堵住了东边的木墙木门,燃着的火烛一点,便如排排游龙直起身子,将面前的船舱一侧恶狠狠吞下。
随后,果如陆燕料想的那般,外边的守卫俱是撕心裂肺地呼朋引伴:“走水了!快来人!快来人啊!”
闻言,荀霜却不甚在意,只沉着声音问道:“你们中有谁力气大的?”
话音未落,便有三四个人高马大的冲上前,合力举起了用布包裹着的铁球,猛地向地下的木板砸去,震得船身一下隔一下地晃荡,屋子里的人都有些站不稳了。
连着好几下,却还是砸不穿,徒留叠加了好几圈的印子,硬是连个小洞都没有。
眼看着火势蔓延,将众人都逼退到对门的木墙一侧,却有人喊:“砸这儿!”
愈来愈大的浓烟熏得陆燕心绪迟钝,正要问原由,那人却先一步喊了:“我家里是修船的!此处的木板最为薄弱!”
“都听他的!”
话毕,方才几个力气大的便再用那铁球砸,果如那人所言,一下子就砸出一个洞来。
从洞泄入的河水喷涌而出,船身也因此轰然晃向西侧,众人都没来得及站稳,一时都倾倒在地。
趁着河水还未完全漫满屋内,荀霜忙喊了一声:“快逃!”
众人方清醒了不少,全钻入船底砸出的洞里,一个接着一个顺着流水游了出去。都逃出来了就好。
荀霜笑了笑,眼看着渐涨的河水漫至脖颈处,立即深弊了一口气,沉入了几欲窒息的河水中。
等了半刻,前面的人却不动了,反转过身来,朝她张牙舞爪地笔划着什么。
荀霜不由心疑,忙游过去相看。
便见个略大的块头杵在砸穿的洞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啊,原是洞太小,让那些人高马大的逃不出去了。
那该怎么办呢?
荀霜边想着,边用双手去扳那洞边上的木板,但怎么都使不上劲。
心中正苦恼时,身后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荀霜忙转头看去。
正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是陆燕。他也没有走。
只是他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荀霜疑惑,扳木板的双手却被陆燕从洞旁拿开,整个身子也被他推到一旁。
然后,便见少年另招呼过几个手劲大的,合力将木板扳动开一道口子。
这下就都可以过得去了。
荀霜见状,心头顿觉几分欣喜,待余下的人都从洞口逃出去了,才自行游出。
遂江今日的水却冷极,更兼方才她徒手扳木板的时候,费了忒大的劲,此时不由有些脱力,视线也渐渐昏暗。
明明刚才还看得见玉般的大片月色,怎么现下只看得见细若银丝的几缕了。
身子也不自主地下坠,向上摆动的双手慢慢顺着水流垂落。
这是怎么了?
她要死了吗?
荀霜的思绪莫名停滞了下来。
死,是什么?
忽地,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便瞥了一眼右手。
原来是刚刚扳木板的时候,不小心被划到的。
不过,也幸亏了这个不小心,否则她就要将尸骨葬进这遂江里了。
无人知晓,无人祭拜,岂不孤单?
荀霜边想着,边拼尽全力游出了水面,挣扎了所余不多的力气摸到了岸边的泥地。
终于,活下来了。
她瘫倒在地上,重重喘了好口气才稍微缓过来,待要坐起身子环顾一番,却听背后一声:“双儿!”
是阿爹。
荀霜忙转过头来,顿觉心安。
经此生死一遭,她都快要哭出来了,正要向阿爹站处上前几步,得个宽慰话,却见对面的人后退几步。
这是干什么?
嫌弃她身上的水弄脏自己的衣衫?
小小的女童委屈得留下两行清泪,看得身侧的章并方于心不忍,忙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却被荀霜赌气似的甩在地上,抹着泪跑开了。
见状,荀寄明心中苦涩,却只道:“并方你跟着她,别让双儿又丢了。”
“好的,荀叔。”
应声称是的少年忙跟着去了,看得荀寄明愈发酸楚。
若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怎么舍得跟亲生女儿生分至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