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胡村。
一处破旧的屋舍处隐在翠林东斜的枯旁,断墙围住的残垣将人居之所同西处的鹅舍相隔,更显本就窄小的地方越发的狭促。
兴许是为了人迹罕至的缘故,又兼巍巍远山以铺天盖地的苍叶覆住一二,方添了几分世外超脱的静僻之感。
忽地,屋旁足迹踩出来的小道上响出几道匆匆的步声来,夹杂着推拉来往的孩童嬉闹,硬生生打破了林子里的寂静。
不至半刻,却都在旧舍前停下,轻车熟路地推开了半开的木门。
咦?
几个小童见里处没什么人的样子,顿然一脸疑惑。
那个脏丫头不在?
搜寻一番,实在不得悻悻而去,临走时还不忘用泥巴捏成的土团砸了好几下里屋。
原就残破的格窗自是支撑不住这般玩闹,顷刻之间便咯吱一声掉了大半扇下来。
看得小童们都笑,簇拥着始作俑者拍手叫好,一派融融之乐。
正要离去,却见半关的木门突然开了,缓缓走出一个扎着辫儿的女童来,冷着脸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许是注意到了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她抄起鹅舍旁摆的木棍,猛得便向小童们挥去。
有一两个躲得慢,挨了这凌厉的一棍,痛得嗷嗷直叫,又恶狠狠地骂了几句:“荀霜!你这个有娘生没爹养的杂种!跟鹅过一辈子吧!”
说罢,犹嫌不解气,又向怒目而视的女童丢去几个鄙薄的眼神,从低矮的残墙翻出,一溜烟跑出去了。
这群不知深浅的小贼!
明明是他们将家里搅得那么乱,反而跑过来骂她了,真真是些没读过书的蠢物。
荀霜恨恨地手中的木棍又挥了几下,仿佛打中了那几个小童一般,院子里尽是哗哗作响的挥棍之声。
只是真的将那些人都打了又如何,这被砸烂的窗子又不会就修好了。
面露愁容的女童轻叹一口气,转身又进了里屋,从床底锁住的木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来。
她慢慢掀开叠得齐整的旧布,点了点里面包着的铜钱,边在口中数着,边拿出数个,方又小心地锁了回去。
虽然这屋子破败,但此时尚是容身之所,也无法另寻他处,若不修补一二,想必撑不住一年。
因而,荀霜便仔细关上院门,出去寻村里的木匠,好修这破窗。
她这家虽被划入赵胡村一地,却是边缘之处,要到村中人多的地儿去,还得穿过东边的小林子。
需费上小半个时辰,才是能显出盘踞一方高山的村子来。
正走着,却听到微弱的响动声。
她心下一惊。
难不成遇上了凶兽?
不对不对。
自打她记事起,这儿山上来来往往的活物却少,鲜有几只野兔掠过,也都是些小兽罢了。
思及此,荀霜抿了抿嘴,暂且将悬着的心放下,又继续赶着路。
谁料响动声反愈发近了,似乎就在她身后似的。
孤身一人的女童顿觉不妙,双眸微眯,从袖口摸出个草药包来,刚想转身扔去,背后却有人道:“救我。”
所幸是人。
荀霜忙放下心来,但疑虑未消。
是什么人?
转身看去,只见地上趴着个人,不由打量起来。
瞧个头,应比她大几岁。
莫不是村里的几个小混子又来骗她的?
便蹲下来看那人的脸。
脏兮兮的,被脏污的泥泞蒙上了半边。
却仍有傲人的凤眸微睁,斜着看她。
还有这身上的衣料做工细致,绣法繁杂,是大户人家才有的。
肯定不是赵胡村的人。
她端详的时候,趴在地上的人也抬起脸来,带着哀求的语气:“求你救救我。”
说着便要撑着受伤的身子起来,荀霜忙扶住他,说道:“我带你去找黄大娘治伤。”
却被对方近乎无力的手挽住:“不行。”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行呢。
荀霜撇了撇嘴,正要开口反驳,扶着的人却先她一步:“我怀里有药,无需大夫救治。”
有药啊。
女童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果见拿出了一个玉色的小瓶。
“那你还需要我救?这不是自己有法子吗?”
“非也,”那人却摇了摇头,抬头问她,“方才那间屋子是你家的?”
闻言,荀霜笑了笑:“那是自然。”
又眉头一皱:“你想抢了去?”
谁要抢那间破烂屋子。受伤之人只回道:“想借贵地歇息个两三个时辰,仅此而已。”
借啊。
荀霜不由眯起眼来:“要借的话……”
对方倒先塞给她一块银子:“承蒙恩人救助之情,略微心意,万望收下。”
女童方心满意足地收了,将人搀扶回了家中。
赵胡村边的旧舍里屋,便坐着两个小小的人儿。
只不过一人个头高些,另一人却矮了一个头多点,堪堪至身侧人的肩膀处。
“你叫什么名字?”
终是耐不住长时的寂静,荀霜看着挽起袖子抹药的外乡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对坐的少年默然,扯了扯嘴角:“我姓陆,单名一个燕字。”
女童神色依旧疑惑:“是哪两个字?你写给我看。”
说着便从堂屋一侧的桌上挑一支笔来,递给陆燕。
却不给墨,也没甚什么清水来沾一沾。不等他问,荀霜倒先笑着解释道:“水贵,墨更贵,你且将就着用吧。”
倒是锱铢必较。
何至于此呢。
江南之地多雨水,哪里就到了滴水必争的地步了。
陆燕笑了笑,刚想摆摆头示意他不在乎,却用余光瞥见屋中家徒四壁的境况,不由停住了。
泛黄的旧墙已脱落几块碎石,使得本就泥泞的屋内更显杂乱,不堪入眼。
唯有地上摆着的野花可得一观,也因了这土瓶内的些许嫣红方添了颜色。
陆燕默然,拿了笔慢慢地在桌上写,好让苟霜看清笔划,又道:“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认得字了?”
“那是自然,爹教我的,”荀霜颇为得意地点了点头,指着他着笔后留下的尘土痕迹,“这个字,此是燕子的燕。”
倒真是个认得字的。
陆燕又环顾屋内,看了看四下无人,又道:“你爹呢?”
闻言,女童只是摇了摇头:“爹去村里的学堂里读书了,要到酉时才能回来。”
读书啊。
少年笑了笑。
定要参加乡试县试什么的,家中必定早就备好了通行他地的文书。
况且书生啊,那便是要考取功名做官的,他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陆燕便道:“你叫什么名字?”
“荀霜,寒来霜冻的霜,但是爹叫我双儿,好事成双的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