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到哪儿？
他身上又没有什么疤痕，可以骗过来充数的。
但是，外伤没有，内伤倒是可以现成编一个。
曾起边这么想着，边捂住心口，答道：“伤到心口处了，大夫说是内伤，要每日喝药调养。”
听罢心安不少的中年男人点点头，又从他这一句话敏锐地捕捉了什么：“大夫？那小丫头不是说这儿没人能医治你，才从相平县抢了明大夫过来吗？”
没有大夫！
六妹怎么又撒了一个谎，他这个二哥可真是要架不住盘问了。
曾起心中哀叹不已，面上自是不显：“寨子里也另有人受伤，会医术的不多，我作为头领，当然要让他们先行救治。”
一番舍己为人的话却没让曾致川点头称是，反轻叹一声：“如若不做这个山匪，你又何至于此啊！”
曾起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叫了声：“爹。”
身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摆了摆手，道：“爹明白你的坚持，不会再劝，既然你已无大碍，我这就回去了。”
说罢便要告辞，却被曾起反手抓住：“我的伤尚未好透，还需要爹照顾我。”：“你不是娶妻了吗？怎么还要我这个老头子照看。”
“近悱略通医术，去伤兵那儿帮忙了，回来得晚。这些几日我都一个人，所以爹就留下吧。”
一席话听得曾致川终于是松了口，答应了留下来。
闻言，曾起可谓欣喜异常，又道：“等会儿用晚膳的时候，爹来见见皎若，她这么大了，您都还没看过呢。”
“起儿，你悠着点，别牵动伤口。”
“是是是，都听爹的。”
顿时，怀盟厅里好一片笑语欢声。
尽苍寨的另一处却不然。
魏珵书虽假托教习荀霜练武之言，回避开了曾家父子的交谈，但也借着这个不可失的机会，揪住她要试出个习武底子出来。
因而，寨兵操练正勤的演武场一边，另多了个东倒西歪的身影。
连领兵巡视的宁宛云路过，都顾不上少女悲愤的神情，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听得荀霜更是苦不堪言，脸面丟尽。
刚想开口劝他今日就算了吧，魏珵书却先一步说道：“六妹根骨不佳，要想练武练到能够保命，还需日复日年复年的坚持啊，往后定不可松懈。”
饶是这样听着，荀霜却是左耳进右耳出的。
因体力用尽而涣散飘忽的眼神，突然定在了魏珵书身后。
那是数个未穿盔甲的布衣之人，正轻手轻脚地将端着八九个盛好饭食的瓷碟，装进驶向怀盟厅的马车里。
看得荀霜站直了身子，恍惚良久的双眼也明亮了几分，随即便打断了魏珵书还未停下的话：“大哥，要用晚膳了，我们快点走吧。”
闻言，滔滔不绝的尽苍寨大当家瞬时默然，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前一脸哀求的人一眼，还是松口了：“再教你一套招式，教完就走吧。”
荀霜听罢，还是咬咬牙应承了下来。
还好魏珵书说的那招式极其简单，片刻的工夫就喊停了。
却也累得她骑马上山的时候都拖了很久，待众人吃了大半，才堪堪摸到怀盟厅的大门边沿。
宁宛云一瞧见她的身影，忙丢下手中的筷子，急匆匆起身去扶她一把，问道：“怎么弄到这么晚，若是实在吃不消就别练了。”
还未等荀霜开口，魏珵书反倒厉声打断：“她必须习武。”
猛然拔高的声调一下子惊住了在场的众人。
连跟着他最久的曾起也是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可还是出声打了圆场:“菜快凉了，六妹先坐下吃吧，大家也都吃吧。”
一席话过，魏珵书立时察觉到了自己方才说话重了些，嘴角扯出一个笑来，顺着曾起给的话头说了下去：“都继续吃吧。”
但丝毫没有缓和一言不发的局面。
众人都僵着，只一心埋头挑菜喝汤，看似将魏珵书刚刚的话抛之九霄云外了，心中却都是暗自揣度不安。
毕竟，一个素来心平气和的人突然动怒，任谁都会多想。
更何况只是因为练不练武这种小事呢。想来也是受不住众人小心翼翼下探究的目光，魏珵书慢慢放下碗筷，终是起身离开了：“大家接着吃，我还有要紧事急需处理，先走了。”
听罢，怀盟厅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不消半刻，曾起也跟着他一道出去了，连跨几大步，追上了一脸凝重的男人。
“大哥今日是怎么了？六妹即便是半点武功都不会又如何，尽苍寨里那么多人护着呢，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魏珵书摇摇头，沉声反驳道：“二弟还是不明白，六妹她年纪小，做事不稳当，难免一个人冲动行事，习武之事是为了她好。”
闻言，曾起笑笑：“大哥莫不是忘了她先前在襄州行商，将万隆兴经营得风生水起的？襄州那等龙潭虎穴的险恶之地，六妹都能闯出个名声来。更何况如今回了自家的地盘，怎么还要谨小慎微至此？”
魏珵书依旧皱眉：“若不是因为…”
忽然听见面前的人停住了话头，似是硬生生将什么难言之隐咽了下去，曾起不由惘然：“因为什么？”
“因为傅矜在旁帮衬着她。”
听得曾起更是糊涂，连带着用手比划了起来：“可尽苍寨中难道不是有更多人帮她吗?你，我，四妹，五弟，还有…”
真是个脑子转不过弯的一根筋！
同他说不清楚！
魏珵书颇为不耐烦地一甩衣袖，转身便要离开，临走时只丢下一句：“我自有我的考量，此事你不要再管。”
达不成皆大欢喜的交谈戛然而止，此时已至戌时。
云薄风轻，月朗星稀，偶有低飞掠过的雀儿缠在黑夜浸染的枝头笑闹，给这荒凉之林徒添些许盎然意趣。
坐在三层小楼的荀霜却心事重重地翻开一本书页泛黄的册子，轻叹一声。
梁氏合拳录啊，怎么会和魏珵书教给她的如出一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