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相平县。
街巷人流如潮,又是正午来往的繁忙之际,店铺商摊俱是开张迎客,脚步频频不歇。
但是德胜堂的大门却一反常态地紧闭,恍若隐入闹市的境外之地,颇为显眼。
附近的民众却都见怪不怪,自顾自地忙着各自手中的活计,毫不担心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配不到药怎么办。
像是都了然于心似的默契。
偶有路过买饼充饥的外乡人,趁着摊主给他煎东西的时候相问:“怎么相平县的医馆不开门啊?是歇客了吗?”
对面的女人闻言,却忽地停下了,抬眼问道:“公子是要买什么药吗?”
外乡人只是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惜路途颠簸,原要配个安神的方子。”
摊主听罢,从脚边摆的木箱中搜寻一番,才掏出一个厚纸裹的药包来,颇为爽快地递出去:“那你吃这个好了,明大夫做的,准能见效。”
男人却狐疑地伸了伸手,并未直接收过。刚摊好一张大饼的女人却不恼,温和解释道:“明大夫心善,每个月都抽出三日给我们看诊配药,一个铜板都不要呢。这些都是基本药,于身体无碍,你就放心收下吧。”
对面的人还是笑着摆摆手,拿了饼离开了。
街上又是一派热闹景象。
可德胜堂之内却剑拔弩张。
正打算将倒在地上的两个郎中都抬回寨子里,可巧这坏事被人撞破。
这可怎么办呢?
荀霜静立片刻,实在是觉得与曾致川这样面面相觑,很是不自在,便随意找了个话头,好打破僵持的局面:“曾叔怎么突然生病,来德胜堂里买药啊?”
倒是将做的事一句话撇了干净。
还有心思问候他呢。
听得曾致川嘴角微微抽动:“明大夫与尽苍寨有何恩怨,你们要将他杀人灭口?”
语调平静,不辨喜怒。
荀霜却察觉到一丝虎口脱险的生机。
毕竟,没有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擒去官府,反而耽搁在这儿等她解释,说明还是为了二哥的缘故才对她心存放过之意。
“你怎么还不回答我?”
曾致川等了半天,还不见她说话,便又极其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却看到眼前的少女流下一行清泪,不由手足无措起来。
荀霜眼中噙泪,面目悲切地回道:“二哥受了重伤,已是垂危之际,我冒死前来,为的就是将德胜堂的大夫请回尽苍寨医治。”
良久镇定的中年男人脸上终于崩露出一丝心急如焚的担忧之情,说话都有些不稳当起来:“起儿受伤了?你们寨子干什么吃的,让一个手脚无力的书生去上阵杀敌吗!”
越说,情绪越发激昂,又唯恐医馆外的有心之人听了去,将这拔高的声调压得越来越低,却也难掩心中忧虑。
“是啊,寨子遭袭,二哥一腔英勇,惜败外贼,才遭此重伤。”
饶是对欺骗这样一个爱子心善的父亲有些于心不忍,但仅仅打过两次照面,荀霜摸不准和盘托出下,曾致川是否还会对她手下留情,只得出此下策。
又道:“事态紧急,人命关天,还请曾叔快些放我离开。”
曾致川闻言,思虑一番,终于咬咬牙决定:“我跟你起去。”
一席话听得荀霜惊讶不已,但一言既出,便只能顺着谎应承下去,也就连声称好,帮着曾致川一同扶师徒二人,从后门上了马车。
急匆匆赶路,白日将息之时,才堪堪行至尽苍寨的大门口。
荀霜随即下车,对华漂说道:“你把这捆好的两人,送到五当家的小院子里去,小心些,别让人逃了。”
然后便不顾车内师徒二人的怒目而视,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走了一会儿,却不听曾致川跟上的脚步声,忙转过身看,果见男人踌躇不前,双手很是不自然地握住衣角,全然不见初见时拍桌叫板的气势。
近子情怯啊。荀霜本想现在就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毕竟离开相平县,这里已然是她的地盘,但又觉得父子相见一面实属不易,不如顺手推舟,说不定两人的心结也能了了。
便牵过守卫递来的马绳,说道:“曾叔可会骑马?这样上山也快一些。”
曾致川恍惚了一瞬,像是才从沉思中惊醒,接过面前红马的缰绳:“好。”
荀霜又笑了笑,安慰他:“没有命令,寨子里的守卫不会妄动兵器的。曾叔现在跟着我,我带你去见二哥。”
说罢,翻身上马,领着曾致川去了山顶的怀盟厅。
一推开紧闭的厚重大门,便瞧见曾起正站在魏珵书一旁详细述说今日尽苍寨发生的大小事宜。
眉头深锁,正如往常一样。
荀霜轻轻咳了一声,不得不打破了这一本该不被扰乱的境况。
交谈甚久的两人自然立刻便听到了,转身见是她也不恼,都笑着迎了上去,直至荀霜一脸难言地侧开走了几步,将苦苦等待的曾致川露了出来。
顿时,众人都震惊无比。
一时鸦雀无声。
终是曾起先喊道:“爹。”
魏珵书随即了然,信口谄个由头就要拉着荀霜出去:“六妹,说好要教你习武的,我们这便去吧。”
气得原来一旁的少女呆立直犯嘀咕:“大哥,不是说好明日再开始吗?怎么如此不守承诺!”
但还是都走了,空余父子二人留在了怀盟厅。
曾致川见他全头全尾,身上连个出血的伤口都没有,甚至站了多时也没吃力到要歇息,不由心存疑惑:“方才那小丫头说你受了重伤,这么快就都好了?”
一席话没头没脑的,但曾起也大概猜出了他这个爹破天荒来来尽巷寨一次的用意。
原来是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啊。
怪不得刚刚陪同而来的六妹临走时还挤眉弄眼的,是因为闹出了个这么大的乌龙啊。思及此,曾起不由失笑,心里也慰籍不少。
看得曾致川却是一头雾水:“你伤到脑子了?怎么莫名其妙地痴笑起来。”
布衣青衫的男人自然是摇了摇头:“听到爹关心我,我心里高兴。”
闻言,曾致川不由羞恼:“我是问你伤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