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还有常来的熟脸能哄骗她们,说是官差办得晚,宵禁定得早,兴化坊又远,不好误事。
如今好听逗趣的体面话都不讲了,敢情俱是说来调笑的,没什么可以值得信任的好东西。
而且,就算退几步,楚州官风治严,又外加近些日子事务繁杂,又哪有十数天都不来的呢。
风月楼的生意萧条得一日不如一日,连新进来的那些个姑娘都吵得要到京城的雁朗阁谋生计,真真叫为首的芙荷娘子气极,脸色愈发阴沉。
呵,这群耐不住寂寞的小丫头,若是等人的日子都熬不过,还不如早点歇了攒钱赎身的心思,哪里这样心浮气躁就能出头。
更何况,她可是有个出手大方的常客照料生意呢,那才称得上过好日子的立身之本。
至于京城,呵,到了京城就可以赚大钱了?
真是没见过世面,眼皮子浅。
思及此,芙荷不由冷笑,却听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哦?停得倒是快,不甚常见。”
闻言,浓妆艳抹的女子忙收起眉间的郁色,换上一副不招人嫌的温柔笑意来,又因知晓来意,立马应和几句:“大人,这几日生意淡,门关得早,姑娘们也都被我赶到底楼睡去了,不会有人到三楼打扰。”
话音未落,一身单薄布衣的男人便掷出一碇金子,淡淡开口:“辛苦了。”
芙荷见状,心中更喜,忙拾起地上的宝贝,随即便躬身作谢,轻轻合上门,妖娆万分地走了。
楚州刺史家的三公子,即便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又如何,反正有个当官的爹保着,再要反天,不往自己身上牵连就好了,其他的,她可不想管。
而且,强抢民女这种小事,还能闹到什么地步,难不成那绑来的姑娘,还能是什么皇亲国戚?
芙荷边这么想着,边面有得色地缓步出门,握紧手中的金子,心里甚是高兴,而屋内的男人却不知她这些罔顾理法的计较,他低眸看向东侧的软榻上,面目沉静:“你与梁则介,有什么交情?”
姿态悠闲的少女并未立刻开口作答,反先抿了小半口淡茶压压惊,略活动了几下好松松筋骨,才看向面前一身黑衣的男人。
“虽然说我与陆公子有些救命之恩的旧相识,但即便是当下就想知道前后因果,陆公子也得先告诉我,此番见面乃是何意?莫非襄州梁府被灭一案,陆公子已然知晓是何人所为?”
闻言,陆进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她对面的软榻上缓缓落座,眼底尽是难以察觉到的深意:“姑娘不想说也无妨,我没什么同你拐弯抹角的耐性,那就都将梁则介一事暂且搁置,不如先谈谈楚州城外的那起案子吧。”
荀霜见他心思沉,又说出些她半点不知的话,不由皱眉,颇为意外地望向对坐的男人,方才还平静的双眸更是染上不解之色,连刚要饮下的淡茶都险些未能全数入腹:“陆公子在说什么?”
想是已然料到少女的反应,陆进扬仅仅是挑眉回看她,笑意盈盈,又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旧信来,但并未相递,只将寥寥四字的启封词露出:“若我猜得没错,此封信件上的字迹,乃是出自姑娘之手,不知我说得对不对吗?”
循声望去的少女细看了一遍他手中的桑皮纸,见那四个“三哥亲启”的大字端方有力,便心下了然,想必是窦其之出了什么事。
只不过,他一个做赝品的工匠,日常里又有些可供挥霍的家底,现下更是得了万隆兴的庇佑,即使遭到了寻仇灭口的灾祸,只要用她给的钱财利诱,哪里就会这样被人不管不顾地杀了呢。
此事实在可疑,所以回尽苍寨之前,定要跟孔层详谈,让他仔细查探一番,好落个心安。
但现下这般顾头难顾尾的处境,还是先在这位楚州守城的护卫面前,摆脱嫌疑要紧。
荀霜心中思忖半刻,方淡然开口:“确实是我写的信不错,可他的死因我并不知晓,即便是陆公子要动刑逼问,也是半个字都问不出的。”
对方听闻,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口气也去了些有事相询的严肃,多了半分调侃:“姑娘认为,我在怀疑你?怀疑对自己以命相救的恩人?那我陆进扬可是要成了狼心狗肺的烂根子,名声糊涂啊。”
“那陆公子原来的打算是……”
微蹙细眉的少女一下了然,随即便要接过话头,将揣度出的来意倾数坦言,陆进扬反先一步打断了她:“此人之死,不在自身结过的仇,而在于姑娘。”
荀霜闻言,心有触动,不由颔首:“陆公子是说,这件杀人的血案,是冲着我来的?”
布衣旧衫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深似高崖的双眸仿若盛着不可测的忧思,未至半刻便又很快隐去,只余不见一分心绪的面容对向荀霜。
“死者赶路驾的马车中还留了一木盒的金子,凶手却没有拿走,那就不是为了劫财,必定是深仇旧怨,而窦其之一介布衣工匠,哪里会招惹到这样的人物,”陆进扬顿了顿,抬眼望去,“可姑娘就不同了。”
话音刚落,却没人再出声言语,一时间,屋内四静,针落亦可闻。
荀霜的心里反倒拨弦之音乱起,所思飘远。
所以,是万隆兴碰到了什么因妒生恨的钉子?
不,不对。
窦其之的藏身处仅有她与四姐知晓,不可能遭廖恒泄露。
那就是因了尽苍寨,害怕窦其之去搬什么了不得的救兵?
可是早在被那位季公子挟迫之前,她就已经让窦其之速速离开楚州城了,而短短不过小半日,他们万不会查到窦其之身上。
因此,绝不会是尽苍寨的缘故。
难道,荀寄明之女的身份被暴露,引来了杀人之祸?
正思量着,沉闷的男声却出声打断:“现在天色已晚,此事明日再说,你先休息吧。”
荀霜也不再勉强,待送他出了小屋,就在铺好的木床上躺下,半闭半思地歇息。
迷迷糊糊中,仍想着这桩案子该如何解,却也终是双目紧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