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兴化坊。
微亮的天光已然显出昭示白日将至的青碧之色,淡云如丝若缕,轻轻柔柔地将一城拢入怀中,也照得因了生计而来往相迎的过路人步履匆匆,略显焦急地在一街一巷之间游走,更展现出几分要商谈要事的迫切。
不做午前营生的风月楼此刻反倒清闲,大门紧闭的样子颇有些落破的寥败衰气,生生吓退了边上喜好瞎逛的孩童,只往人迹可寻的热闹处去。
但芙荷娘子半点也不在乎,毕竟,一群手里没几个子的小东西还犯不着钻钱眼里的她上心。
昨日身旁枕着块真金子睡,歇得甚是早,今晨起来也磨到了巳时,方堪堪转醒,可谁让她是风月楼的掌事主子,哪个人敢说半个错处,还不是得巴巴地递茶端食,讨好她呢。
只不过,这些日子生意不好,手头紧,连往日饮惯了的名品茶叶也要细分了兑水喝,淡得直叫芙荷娘子皱眉:“算了,这样喝真是没意思,金贵的东西用完便罢了,不必为了多撑几日的面子,就要如此小家做派。”
侍立一旁的婢女听她吩咐,忙应声称是,待将小方桌上的茶具小心撤下,又恭敬地低眉相问:“您让人准备的衣裙已收拾出来了,可要现在就送上去?”
“不必,”芙荷娘子半眯眼,斜倚在木榻上,搭拉着手臂,淡淡开口,“先拿到我这儿来。”
“是。”
等那善会看眼色的婢女离开,她才双目清明地看向房内摆的一道绣花屏风,身子也愈发坐直了些,见刚刚还略显高大身形的人儿已悄然离去,不免心定了几分。
走了便好,省得待在这儿让人心烦。
但是,还留下了个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烂摊子,这可难办。
思及楼上那位被绑来的无名女子,芙荷娘子轻叹一声,明亮的眸子更添忧虑。
要是闹死闹活地要寻个说法,她就先灌一剂力道狠的蒙汗药,叫人晕去几天,再不济的话,只能将人绑住了。
正思量着,房外却有人敲门轻唤:“娘子,您吩咐的东西拿来了,现在就送进来吗?”
“进来吧。”
随人而入,一袭白衣的女子便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我有事再叫你。”
待意欲服侍讨好的婢女悻悻离去,她方起身,将那仔细叠好的衣裙拿起,见绣工精细,布料也是拿得出手的上等货,更是眉头舒缓,展颜一笑,立即推门而出,往三楼的东侧间缓步而上。
罢了,罢了,还是先拿好东西哄几声,劝几句吧。
实在不行,要往死里闹腾,就只得下药了。
而且,这事必须得要她亲自去不办,万不能假手他人,否则一言一语地声张出去,那楚州刺史定然为了保全他的好儿子,弃了她这个不入流的棋子,而到了那个时候,风月楼是办不下去了。
所以,她先借送这衣裳的由头打探一下那姑娘的风口,再以好言相劝,必能落个皆大欢喜的好收场。
八面玲珑的芙荷娘子思及此,心中更增几分得意,便轻叩房门,和语相唤:“姑娘可醒了?”
等了半刻,却不听见答复。
是还未起吗?
可这都日上三竿了,连她这个楼中第一人都要睁眼干活了,哪里就能这样安睡。
但现在这样不声不响,难不成是跑去告官了?
那可不行!
她还指望开这风月楼好养老呢!
芙荷娘子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惊疑,忙用空出的一只手推门而入,惴惴四顾,只见屋内摆设依旧,清幽沁鼻的安神香仍淡淡飘散,玉制屏风隔开的里间,紫纱轻垂的床幔却不见人影。
了不得,了不得,真给这小丫头跑了!
颇有些气急败坏的女人霎时就要夺门而出,差几个得力的手下人去追,谁料一转身便在那对着里院的窗边,看到了闭目静坐的祸首。
许是听见芙荷娘子大手大脚的动静,本来思绪飘远的人儿随即睁眼望去,见面前不甚熟悉的生人神色惘然,不由开口说道:“您是?”
“我来给你送件递换穿的衣裳。”
芙荷娘子微微松了一口气,在摆着淡茶的木榻对面坐下,仔细端详了这位无名姑娘的神情,却不见怖色,手脚也未被绑住,难道不用她劝就想通了?
但也末能尽然,还是要与她说道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深着呢。
“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苦,清白人家的女儿被拐到这里来着实没脸面,但是俗话说得好啊,既来之则安之,人活着不就为了这条命能舒心愉悦嘛,服个软也就过去了,更何况楚州刺史家的公子……”
“您可是误会了什么?”荀霜听她一番几乎要感人肺腑的长篇大论,心道不对,立马摆了摆手,出言打断,“我与陆进扬,仅仅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之谊罢了。”
面容姣好的女人原以为她心中忿忿,要说什么拒绝的话,谁料事实竟非她所想,不由啊了一声,连讲出的一言半语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先前陆二公子说要清掉三楼住的所有人,腾出间干净屋子,我还以为是要将姑娘你起来呢。”
越说,神色也愈发讪讪,连素日里常挂的一副笑脸也有些撑不住了,双眸低垂:“真是闹出个天大的笑话,误会了姑娘,万望见谅。”
闻及此言,荀霜笑着摇了摇头,方才还沉思肃目的面容也添了几分柔和,又怕她尴尬,忙调转了个话头:.“昨日只顾着谈事,忘记问陆进扬了,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楼罢了,名唤风月。”
芙荷娘子见她坦然,听到青楼二字也未显什么鄙薄之色,便知是个大气的好女子,不由笑语晏晏,忙要扯她起来换件干爽的衣裳,提到手中的东西也甚是自得:“这件可是价高难得的好货呢。”
荀霜拗她不过,只得听话,关上春意正浓的格窗,先行洗漱去了,临人走时还不忘嘱咐几句:“这一层的好房间若因我之过而草草关掉,实在耽误了风月楼的生意,姐姐都开了吧,回头我来跟陆进扬说。”
一听这么个体贴人的话,芙荷娘子心中更喜,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就有劳妹妹了。”
又顿了顿:“我再给妹妹住的房间门口贴个纸封条,说是这儿漏雨,再没有其他人敢进的。”
说完,便吩咐几个婢女进来侍候,荀霜见状,煞是难为情,忙摆了摆手:“不必如此麻烦,我一个人就行的。”
见她坚持,芙荷娘子方才作罢,又轻轻合上门退下了,一时间屋内也寂静了几分。
放下乌发的少女拢过新衫,不一会儿便将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总要垂下几绺青丝的鬓角也被梳起,尽数用缠着红线的长绣针簪于耳后,比之刚刚的散状更是利落不少。
只是如今没了艳目的娇花点缀,到底是无甚生机的素气,近乎与幼年一般无二。
但还有至少大红色衬着,不似在赵胡村时,只从阿娘穿破不用的旧衣上扯下根细布条绑了,活像个终年要饭的小乞丐。
面目可憎,遭人唾弃。
视为丧犬,不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