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退去的晴夜之中,星未明,仍是黑寂茫茫。
相平县衙的二堂却烛火未歇。
晃动的光影映于蒋赫神情怔怔的面孔,他目视着手指紧捏的信纸,已将这寥寥几言反复细品过不知道多少遍。
未干的朱墨浅书于凤尾笺,半页信顺着折痕缓缓垂下,险些被明烛点燃。
还是烧了好。
蒋赫思索片刻,终是将信递近了些,骤然升起的火光霎时间吞没纸张,很快又熄于一钟不足半人高的青铜鼎内。
他嫌焚笺的惜字炉离得远,又信不过县衙内来来往往的差役、幕僚,便在房内另建了个轻巧便捷的替代。
毕竟,将他人财物挪作己用的罪名,几个脑袋也掉不起啊。
蒋赫出身清贫,官路多坎,虽中科举,略有才名,但无世族倚仗,只能来这个小地方当个小官。
五年,人虽未被蹉跎成散架的车马,心志却淡了。
直到,他看见李府金玉其外的死气,便打了偷梁换柱的主意。
将沉之木,何不终了之际,助他登上青云之梯?
所以,当有人告密说李三将罪证藏于西巷,当他看到杨婆子院外的李府马车时,蒋赫就已下定决心。
本来念着李三还是他的女婿,还有几分旧情,但是李府若敢拦,他不计一切也要掐灭任何会颠覆他官涯的苗头。
更何况,他如今攀上了更大的树蔽护,京城的贵人都用他做事呢。
思量间,蒋赫正要拿起旁边叠好的旧衣换下官服,却听啪嗒一声,一个信封掉了下来。
他轻叹气,还是捡起打开了,上面只有两个地名。
西巷观音庙,李状书房西橱的第三屉板。
哦?
上封信只写了西巷,他在那儿遇到李状,还准备派人去查杨婆子,原来只是凑巧吗。
不,也不全然是凑巧。
李三无状,日日瞎钻找乐子己成常事,找婢子也不奇怪,想来因此对西巷熟络,才藏匿于此。
思及此,蒋赫又要用蜡烛烧了那信纸,却听门外传来响动声。
“何事?”他一刹慌了神,急急喊道。
“回禀大人,刚刚门外有个小贼偷听,我等已去捉拿。”
废物!连这也能让他进了官衙!
他怒极,转念一想,定是李三干的,立刻起身,冲出房门。
刹时,官衙内一片手忙脚乱。
掀起风浪的小贼自是不管这些,若知道了还要得意,她翻墙而走,几刻钟后攀上了福天客栈的二楼。
已入夜,荀霜正要熄灯歇下,南边的窗口处却传来大动静。
“我今日累极了,你长话短说吧。”她一脸倦容地躺在雕花木床上,眼皮抬也不抬,似是全然无视了翻进来的不速之客。
在月色下慢慢现形的瘦长身影置若罔闻,还调笑几句:“尽苍寨的六当家体弱至此,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不是山匪头子吗?比我这个小贼还上不得台面。”
“颜思渺。”
“嗯,怎么了,被我说中,生气了?”
“再讲废话,上次约好的一月之期就不作数了。银货两讫,以后再无可能。”荀霜淡淡开口道。
屋内霎时安静。
哼,只会用这种话唬住人。
颜思渺哑巴似的不发一句,待冲冠的怒气平息,才说:“你写的信,我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觑着前面小床上的人儿。平躺的少女依旧未睁眼,只轻轻点点头,又问:“你看了吗?”
小贼却被这一句状似平常的话吓到了,额间慢慢冒出虚汗,身子也突然矮了下去,过了好久才回道:“你不用试探,我既答应一个月内听你号令办事,自然信守承诺,不会越矩。”
又补了一句:“就算耍了小伎俩,你也能一眼识破,不是吗?”
听闻此言,少女却扑哧笑出声来,伸出白玉似的右臂摆摆手,说道:“你高看我了,我可不是一卦知天下的神仙。”
但你是掌我性命的无常恶鬼。
颜思渺刚想反驳,又觉得跟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胡扯不清,最后倒被她绕进去,冷哼一声,再不置一词。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想说,看了也没关系。要不要我谈谈其中关窍,教教你?”
颜思渺听到这里,不由脊背发凉,缓缓说道:“你跟我解释干什么?不会以后杀我灭口吧。”
“因为想让你觉得我是行侠仗义的好人啊,等一月之期到了,还替我做事如何?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荀霜睁开眼,真诚地看着她,说道。
向来插科打诨的小贼这次却没立刻回话,只静静地凝视空无一物的前方,若有所思了一阵,才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李状?你既是有个大寨子的女土匪,留杨家老少两人又非难事,而且你们整日烧杀抢掠,坐拥金银无数,何愁她们妇孺吃穿用度?”
“若是旁人就罢了,但杨婆子我有用处,而且必须是经得住官府盘查的清白棋子。”
荀霜留了半句话,不再就杨婆子的事多言。
“区区一个买卖奴仆的牙婆,还有我看不到的通天本领吗?”
原以为对方会拒绝,谁知问起这些,荀霜便起身,正色回道:“不是要通天,是要隐于闹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颜思渺心中了然,说道:“所以我不会跟着你。”
“嗯?”
“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向来独来独往,潇洒惯了,只管自己死活,看不到别人对我有什么留下来的用处,说白了就是一根筋杀戮的木头,而你不同。”
“哦?哪儿不同?”
“说不上来,我看不清你。”颜思渺挠挠头,说道。
荀霜早料到依她的脾性只会推脱,就没有再劝。
女贼这便告辞,刚要从前窗翻出,却听身后突然传来着急的呼唤:“等一下!”
“怎么了?可是你托我办的事哪儿出了问题?蒋赫还是李三,难不成是杨婆子?”
“都不是,”荀霜摇摇头,“今日扮作丫鬟时换了杨婆子给的一身粗布衣衫,原来的落在她那儿了,你等会有空能不能帮我取来?今夜不行,明日也可以。”
颜思渺没料想竟是这等小事,心中的大石落地,缓言说道:“好。我闲着,不碍事的。”
荀霜见她答应,心中欢喜,连连道谢:“颜姐姐真是人美心善,劳苦功高,受累了。”
薄脸皮的女贼撑不住如此直白的称赞,飞也似的逃走了。
而不多会儿,荀霜早困了,躺下即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