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她见圆木桌上放着用绸缎严实裹着的包袱,嘴角弯弯,立马打开了它,整齐叠好的襦裙下,一枝压扁的枯败海棠花被红线绑在略微生锈的长绣针上。
荀霜扯下花,另从屋内摆设的白瓷净瓶上抽出一枝新放的玉兰,又将它插入针孔,用红线细细缠好,簪在梳成斜鬓的乌发上。
她换好衣裳,用白纱制的幕篱遮住脸,才不紧不慢地踏出房门,却没往杨婆子的住处,反是悠悠然晃到方家商号的成衣铺子前。
狂荡不羁的墨笔上书三个大字,万隆兴。
万方来财,生意兴隆。
正思量要不要改个更威风凛凛的震人名号,铺子里忙活的廖掌柜立马瞧见了她,诚惶诚恐地将她请进了后院。
“小姐,这是近一个月内,相平县里商号名下所有店铺的帐本。您慢慢看,我去给您沏茶。”
如弥勒佛般笑口常开的胖男人正要离开,荀霜却叫住了他。
“昨日,蒋夫人遣人来问过吗?”
“确实来过,”廖掌柜迟疑了一会儿,“一个圆润的小丫鬟,带着四个壮汉堵在后门,偏要讨个说法。”
“后门?”荀霜轻蔑一笑,“怎么不敢闹到前面去?”
“当然是怕了!”廖掌柜连连恭维,“万隆兴乃大周第一商号,名满天下,方公子足智多谋,神机妙算,更有小姐坐镇,如虎添翼。”
“照你这么说,她应该缩头藏尾,战战兢兢才是,怎么还会挑衅?”少女挑眉,说道。
长袖善舞的掌柜一下子被问倒了,不知道怎样说能让她满意,只拖了长音算作不失礼节的应答:“这……”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蒋夫人如今强弩之末,不要逼紧了。”
“您的意思是,将那胭脂铺子还给她?”
“不是还,是卖,这次别抬太高,按原来买进来的价钱好了,姑且算作昨日闹剧的赔礼,”荀霜继续说道,“但铺子每年的盈利,我们要三成。”
“好,我这就去办。”
廖掌柜得了吩咐便轻轻关门离开,留荀霜对着半桌高的账簿相看两厌。
其实,这些已经算少了。
万隆兴在北地的生意不是商号赚钱的大头,为了避嫌,最早活跃在江南一带,天天在水河湖海里奔走,跑码头起家。
而她,那时也跟着刚刚成立的商队风里来雨里去。
日日穿件耐脏的黑布粗衣在上船舱的里间跑动,晨起清点货物,夜间计算账本。
年仅十一岁。
脸上虽然裹着挡着炽阳的头巾,身上却不免因水路晃动而磕着碰着,每每涂抹金创药都惨叫不已。
傅矜问她:“在寨子里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何苦。”
何苦?
荀霜听及此言,不由莞尔。
世上这么多苦事,难事,不平事,她一个人受了点上不得台面比的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况且,一开始,提出行商的人,是她啊。
自然要亲力亲为。
这是三年前,初入尽苍寨,荀霜对寨主秦肃声允下的诺言。
彼时,她潜逃至北地,衣衫褴褛,脚上尽是连日雨水却无蔽处而沾上的污泥。
即便腰间藏着银两,但是她担心一入城便可能被搜捕她的人发现,几月来只得在荒林野丛中奔走。
阿娘缝的绣鞋早已踏破,荀霜却没有丢弃,贴身收着,另用硬扯下来的弯树枝和和长草包裹双脚。
可是,走一步便痛。
更何况尖细的砾石不断磨她的嫩肤,刺出丝丝鲜血,混杂着泥泞的雨水。
甚至不能到河水中清洗,寒江刺骨,她根本无法忍受,只得任由双脚掺血夹泥。
很脏。
所以,她要干净,用钱供养的干净。
也要紧紧抓住或有一线转机的救命缰绳,攀住尽苍寨。
然后,荀霜趁这伙山匪抢夺完财物,冲到领头的面前,说道:“当匪寇,抢来的金银财宝,如何流通变现成供应衣食住行的实物,您想过吗?”
玄衣的青年被突然拦住,上下打量这个冲出来的乞儿,刚想挥刀打发走,却没料到竟是个不怕死的,不躲也就罢了,反向前一步,正面迎上刃锋。
他不好杀生,见难缠,只好随意回道:“呵,难道上好的玉器金石还换不来粮草吗?”
“不尽然,像这箱子里的金银元宝、金叶子、金银锭,乃朝廷中尚署所辖的文思院所制,是皇帝只用来赏给官员的御赐之物,上面有专属的制造印记,且数额巨大,必须通过官营钱庄置换,何人敢私受?”
“熔了不就行了?”
荀霜摇头:“熔了能值多少,不如制成首饰,卖给达官贵妇。金银玉器价高,在于雕刻工艺的精巧,若只是璞玉浑金,哪里有抢来的必要,为何舍近求远,不直接抢座矿山?”
秦肃声终于正色看向面前豆芽似瘦弱的小姑娘,明明只有十岁,一双黑眸却亮得宛若深夜虎视眈眈的幼兽,心机颇深。
“你善雕工?”
“不是我来,是请人来。”
“这么大费周章,麻烦。”
“前些天附近的猎户看不惯寨主占山独大,聚众来犯,虽然败给了您,但若以后日日如此,岂不更麻烦?尽苍寨建于山顶,要是他们伙同官府于山脚围困,这里撑不了几日,就会弹尽粮绝。”
“那依你所言,我该如何?”
“要留退路,”荀霜顿了顿,“正所谓狡兔三窟,不能把身家性命全系于荡丘山一地。熔金行商,以钱生钱,便是退路。”
“这话说得容易,谁来做呢?”
“我来。”
“你?”
“我阿娘去得早,阿爹一心读书要考取功名,不问外事,家中大小事务自幼皆是我打理。况且行商之事我亦曾小试牛刀。”
“哦?你开过什么铺子?”
“不是铺子,是卖鸡鸭之类的家禽。”
秦肃声听见这句话,不由笑出了声:“好,好,好!兵行险招,赌一把也无妨。让三弟陪你去吧。”
静默在一旁的少年忽听他唤,抬脚上前,看上去不苟言笑的面容因微皱的剑眉更添几分生人勿近的深沉之气来。
他又指指荀霜,说道:“这个小姑娘,以后就是我尽苍寨的六当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