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这傻丫头还是义无反顾来陪她和影儿了。
丽贵妃是个好人,收养了旬儿,明明青儿陪在旬儿身边会更好。
她可真傻。
在冷宫的日子比想象中要更差,来送饭送衣的奴才都是见风使舵的,每每青儿端来些稍微好些的饭菜,她身上便会出现许多伤痕。
她后来便也青儿一起去讨,没什么尊严要维护的,她不多吃点便没有奶水给影儿吃了。
但即使落魄成这样,竟仍有人觊觎她,她便干脆不洗澡,又每日将马粪抹在身上。
所幸影儿是个乖巧的孩子,还不会说话时就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生病,如果她妹妹……
一想到那个孩子,郑舜华又流出泪来,每当午夜梦回她总是想起她。
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影儿。
郎君离开得太仓促,并未与她商量孩子的姓名。
她怕她有一天忽然死了,再没人记得他,便也将“影”这个字暂时给了女儿,希望有朝一日她走出冷宫,能得到一个新名字。
“舜华妹妹,莫哭了,轻易别将影儿吵醒。”
禾静温柔地将影儿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哄着她。
她的疯病总在看到影儿时暂时痊愈,公孙隼那个禽兽,嘴上说着多爱禾静,其实将她扔进冷宫后就再没管过她。
她与青儿便带着她在冷宫抱团取暖,日复一日,影儿渐渐长大,即使她们已尽力给她留出最好的吃食,她却依旧面黄肌瘦,三岁时身形比同年纪的旬儿要小多了,走路说话却学得很快,每次一本正经又奶声奶气地喊她母妃时,眼睛像她,模样与性子都像他。
等影儿长到四岁,她们的待遇却突然好了不少,虽然仍旧缺衣少食。
青儿打听一通后说旻朝竟又送了一位朝阳公主去漠北,因为十几年前那位朝阳公主已经去世了。
这次和亲的任务落在了大公主头上,她还是没能逃过。
皇后也没有抗争过。
为给女儿积福,皇后打赏各宫,因此惠及到了她们身上。
“母妃,和亲也是个节日吗?”影儿好奇地埋在她怀里问:“每次过年过节,都会有肉肉吃,今天也有。”
郑舜华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开始恐惧等影儿再大些,她也会落得和大公主一样的下场,她抱进了她,给她比划:“和亲不是好事,影儿再大些就知道,你要永永远远远离它。”
这么多年也只有青儿懂得她的手势,青儿开口与影儿翻译了一番,又哄哄她就端了肉汤送去西殿,喂禾静喝下。
她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撑不过今年。
许是因公主和亲,今年中秋宫宴办得极其热闹,连在冷宫都能瞧见五光十色的焰火,但影儿却忽然不见了踪影,明明她下午说要去陪着静妃娘娘,但叫她出来吃饭时人却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她与青儿心急如焚,几乎将冷宫翻了个底朝天,就当她甚至想铤而走险从狗洞钻去找她时,这丫头自己回来了,她刚落下泪来要抱着她狠狠骂她一顿,目光却凝在送她回来的孩子身上。
虽然已长高不少,但她一眼认出是她的旬儿。
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明明她被打入冷宫的当晚,旬儿就高烧一场,失去了许多记忆。
这是个好消息,公孙隼疑心太重,总会怀疑旬儿或许知道他的父皇并非他,因此纵然有丽贵妃庇护,他也不会好过。
且即使旬儿已失忆,一年后丽贵妃便生下了八皇子,恐怕公孙隼想借此让丽贵妃渐渐冷落旬儿,他好对他下手。
所以,一个人在这样艰难的处境夹缝生存,他怎么还能来冷宫见她?
“母妃。”旬儿红着眼喊,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控制情绪,扑过来想抱她。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想说自己身上脏,旬儿却误会了,伸出的手扑了个空,他僵持在原地,难过地看着她,都是十一岁了还跟孩子一样委屈地哭。
“母妃是怪儿臣四年来都没来见过你吗?是贵妃娘娘劝我装失忆,千万忍住不来看您,说会给您惹麻烦,儿臣才一直没来。”
他往前一步:“母妃,儿臣没有一日不在想您,您不要怪儿臣好不好?”
她叹口气,比划着手势,由青儿翻译:“旬儿,母妃没怪你,只是身上脏。你这样做是对的,母妃希望你能平安长大,无论来不来见母妃。”
“母妃才不脏!”旬儿又一次扑了过来,这次她将旬儿接住,摸到他昔日软乎乎的胳膊变得结实,她难过问:“你受委屈了没有?”
“除了不受父皇待见,他总时时在儿臣面前疼爱八弟想膈应儿臣,儿臣过得很好。但儿臣也不稀罕他的重视,他负了母妃,他害得母妃这么惨,儿臣要替母妃报仇!”
察觉旬儿眼中的仇恨,郑舜华吃了一惊,立即劝他:“旬儿,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稍有不慎会死的。”
“母妃放心,儿臣没这么笨,会一直忍耐着的。”
公孙旬又笑:“儿臣实在想母妃时,就偷偷溜去拂露宫,这才发现当年您和父皇带我出宫的暗道,以后儿臣便可以经常来看您了。”
“真的吗?十哥哥会经常来吗?”影儿从小长到大,除了她们仨便再没有见过旁人,更何况是玩伴。
听到旬儿说要常来,她高兴地凑过来:“十哥哥可以陪影儿玩吗?”
可旬儿却推了她一把:“谁要陪你玩?要不是你等中秋过了一刻才出生,母妃怎会遭父皇厌弃被打入冷宫?我和母妃又怎会分离这么久?你竟还敢溜出来偷月饼,若非我及时发现,你差点被唐四子抓住带走了,你就会给母妃惹麻烦,你这个灾星!”
“公孙旬!”
郑舜华立即将将哭不哭的影儿护在怀里:“谁告诉你影儿是灾星的?她是你妹妹!”
“全宫的人都这么说!上书房讽刺我的人也这样说!难道不是吗?”
旬儿将影儿怀中的月饼夺过来狠狠摔在地上:“你不配吃完整的月饼!你只配吃缺了一块的!”
见好容易得来的月饼摔成几瓣,影儿立即挣脱母妃的怀抱蹲在地上一点点拼好包在帕子里。
旬儿又推她:“你听不懂吗?母妃的嗓子和手都是你害的!”
月饼再次摔碎,影儿摔坐在地上,终于嚎哭出声:“你是坏人!我讨厌你!静妃娘娘再吃不到月饼就要死了!”
“她是谁?你不想着母妃竟然——”
“旬儿!”郑舜华喝住公孙旬,下了逐客令:“若你实在不待见你妹妹,就别再来了!”
听到这话,公孙旬只觉晴天霹雳:“母妃——”
但郑舜华只帮女儿拾起月饼,再也没理他。
禾静死在了当夜。
之后旬儿还是常常来,但他始终不肯和影儿道歉,郑舜华不理他,他每次便放下东西默默离开了。
三四次后影儿开了口,用小小的手包住母妃的指头:“母妃,十哥哥很想见你,也想和你说话,你不该不理他。”
郑舜华说:“但哥哥凶了你。”
影儿歪歪头,十分大度道:“十哥哥送了很多东西来,让静妃娘娘漂亮地埋进土里,还给母妃和青姨治病,我原谅他了。”
郑舜华蹭蹭女儿的鼻子:“真的?”
影儿点头。
在狗洞外听了全程的旬儿涨红了脸,但依旧没道歉,只摔出一本幼儿话本生硬道:“是四哥哥不是十哥哥!”
影儿欢天喜地地接过话本:“十哥哥可以念给我听吗?”
……
等影儿五岁时,兄妹俩关系已变得很好。
乞巧时旬儿还说要带影儿偷偷出宫玩耍,郑舜华十分犹豫,本还担心着影儿的安全,但一见女儿期待的目光,她还是同意了,又问青儿肯不肯去。
青儿还是傻傻的:“我就在这陪着娘娘,娘娘去哪我去哪,殿下和小公主去玩吧。”
但玩一趟回来兄妹俩间又闹了脾气。
影儿不知从谁手中收下个虎头荷包,一番拉扯下发现荷包中的香料有毒。
本就振振有词的旬儿更加有理:“我就让你稍微等我一会,你就差点被害了!”
自知做错了事的影儿弱弱说了句对不起,但又抱怨哥哥:“哪里只等了一会儿,哥哥只顾着和漂亮姐姐玩,根本把我忘了!”
“哪、哪有漂亮姐姐?”
见旬儿面红耳赤,郑舜华敏锐察觉:“顾太傅的小孙女?”
“不是——我不是特意去见她的,只是碰巧遇见了……”
旬儿嘟囔道:“就算我一时忘了时间,但妹妹你不也喜欢她吗?”
他指着影儿身上的襦裙,再指指她的兔耳朵发髻:“这不是她给你打扮的吗?当时一口一个漂亮姐姐,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影儿气鼓鼓的:“我没怪她,我怪哥哥,你和她玩为什么不能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