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皇后与清妃被接连诊断出喜脉,连静妃也于一日清晨干呕出声。
已多年没有动静的后宫一下三喜临门,建文帝肉眼可见的红光满面,精神饱满,一改围剿蛇巫一议被太后驳回的阴霾。
孩子还未出生,已连下两条诏令减轻徭役,减免赋税。
怕是等皇子公主诞生,便要大赦天下,与民同乐了。
前朝后宫一片喜气洋洋,怀有身孕的一后二妃不约而同选择深居简出,各自在殿中养胎。
皇后甚至将一半统理六宫之权暂时交给丽贵妃,足见她对此胎的重视。
不比怀旬儿时,郑舜华此次孕反严重,吃什么吐什么,腹中胎儿三个月时,却清减了不少。
他心里焦急万分,常常也跟着一块呕。
此次怀孕实在蹊跷,他分明已佩戴避孕香囊多年,从未摘下来过。
若非皇兄盯得紧,太医署来的太勤,这孩子实在不该留。
“今夜出宫看看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好不好?你又几乎一天没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
他将郑舜华半抱在怀里,帮她揉着小腿:“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想这么多。”
郑舜华虚弱地摇摇头,难受地闭上了眼睛:“没力气,哪也不想去。郎君,我很害怕,我近日总做梦,你我就要分离了。”
“对不起,是我不该让你知道那些烦心事。”
他又有了泪意,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轻轻将舜华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子,临走时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怀孕一事已有眉目,我们绝对、绝对不会分离的。”
……
他与母妃应该快三十年没见了,她容貌居然一点也不曾改变,但一想起月嬷嬷母女一手出神入化的仪容技艺,他便又不觉奇怪了。
“是你动手脚让舜华怀孕的。”他怒视着花槐:“因为皇兄快脱离你掌控,你要将子母蛊拔除了?”
“我们母子多年未见,你竟对我积怨至此?”
花槐并不因冒犯而恼怒,眼中流露出懊恼与遗憾:“早知我当年选的是你就好了。”
但她又紧接着说:“不过现在也不晚吧?孩子,若非四殿下年纪太大,我又何苦设计清妃?等解了子母蛊,母妃让你做皇帝。”
“你说呢?”
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如今从内到外厌恶他的生母。
本来相安无事便好,她便不放过他,甚至设计了他的妻。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把我和皇兄都杀了,自己当皇帝?”
他“哦”一声,作恍然大悟状:“皇兄已不信任你?你无处下手?”
他满意地看见花槐渐渐沉下去的脸,两指捏住那枚蛊虫卵:“你对我如此客气,看来子母蛊的解药只剩一枚?你保证我妻儿无忧,待舜华生产后放她们出宫,否则我捏碎它。”
“你以为你威胁得了我?”
花槐骤然发难,殿内瞬间杀机四伏,但只听他手中蛊虫卵一声脆响,花槐面色一僵,杀意瞬间如流水般退去。
她又伪装出一副慈母嘴脸:“孩子,母妃也是为你好。你还会有别的孩子,牺牲一个,你将再不受你皇兄桎梏。就算不想想你,也想想清妃,她的未来系于你手上,你就非要鼠目寸光?”
他怒喝:“我又不是你——”
“若非我你早死了!”
“是因为月嬷嬷我才没有死!”他哼笑一声:“多谢她将解药给了我,不然我永远没有站在这和你讨价还价的资格。”
母子俩剑拔弩张,谁也寸步不让。
花槐怒火中烧,最终连说三个“好”字:“既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
再次下令召出暗卫,就要将他就地斩杀。
花槐下巴微抬,端着一副风轻云淡:“你放心,不会让你在黄泉等你妻儿太久。”
“这话原封不动送给你。”
不过半炷香暗卫便被他悉数封喉,他钳住花槐脖子:“你觉得我有软肋,便始终不敢杀你?可惜我早没了退路,就算做一对鬼夫妻我与舜华也愿意。”
“你——怎敢弑母?!”
“你算什么母亲!”
“娘娘!”月辜及时赶到,带着母亲的手札,她向这对宛如仇敌的母子跪下:“解药……由子蛊寄主服下也可以……只是不能根治,一年后两人互相挟制,共享痛苦。”
掐在脖子上的手骤然放开,他瞳孔微微颤抖,与月辜极快地对上视线又错了开来。
她果然为她的孩子妥协了。
皇嫂曾说她问了月辜,只要旬儿不超过十岁,便能种蛊。
当舜华怀孕时他便知她骗了皇嫂,她也和他一样不再信任皇嫂,但她也想脱离太后的掌控。
月辜才是他真正该合作的人。
但他已无法彻底将他与妻儿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了。
不枉费他多日跟踪月辜,终于发现她的孩子。
他给了她他的贴身玉佩,她告诉他她孩子的下落。
互相有了软肋,才有了信任。
他终于看见一线生机。
他将能做的都做了。
因此当六个月后他太阳穴忽传来剧痛,在晕过去时看见那对夫妻时,他勾了勾唇:“皇、兄,东中的桂花、树下,有惊、喜。”
他们夫妻二人果然又对他下手了,与十年前在幽州的手段一样下作,如出一辙。
皇嫂真是太蠢,发现了本假证据便以为万事大吉,他分明将真的藏在了东宫里——
说了至少要拖一个下水,他便说到做到。
但他不会再让舜华落得袁影那样的结局,有他在,太后的人一定会将她们平安送出去。
只是,竟然是双胎、竟然是双胎。
老天从不曾眷顾他。
靠近他的人终究会变得不幸。
……
静妃生下死胎后癫狂无状,当夜被送去冷宫的消息传来时,郑舜华失手打翻一只茶盏。
信依旧从慈宁宫十日一封寄过来,但她却愈发觉得不安。
他说他要在慈宁宫解蛊,他说等时机成熟他一定会来接她们,他也说他会每十日给她写信报平安……
但他一句不曾提及诞下死胎的静妃,他定知她会害怕,定会安慰她。
这些是他提前写好的。
他出事了。
腹中忽然绞痛不止,郑舜华深吸口气,逼自己喝下碗安胎药,等宝宝终于安静下来,才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写回信。
她还存着一丝幻想,但直到孕八月还不曾收到他任何实时的消息时,这幻想彻底幻灭了。
自静妃出事后太医署来的越来越勤,椒房殿也紧锁大门。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也再无法一个人拖着笨重的身子到暗室去、到暗道中。
她彻底困死在拂露宫里。
陶太医说她孕中忧思过重,不利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