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儿终于被堵得哑口无言,最后憋出句:“说了你也不懂!”
等将影儿哄睡着,郑舜华扯住要离开的儿子:“旬儿,宝珠郡主也知道你常来冷宫?”
“她、她知道,但她不会说出去的!”旬儿着急地解释:“暗道还是她和我一起发现的,母妃不用担心,青斐虽然和八弟关系最好,但她一直很照顾我,绝对没有恶意……”
“旬儿,别紧张,母妃没有别的意思。”郑舜华轻轻将儿子搂在怀里:“母妃只是很高兴,你在宫里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可以吐露心事的朋友,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我、我会的。”
但郑舜华实在诧异,下次旬儿再来时,竟直接将郡主也带到了冷宫里。
“臣女宝珠,给清妃娘娘、青儿姑姑请安。”
不仅青儿诚惶诚恐,郑舜华如今也是万万受不起此大礼。
幸好旬儿及时将郡主扶起:“你干嘛自报家门?不是只想来看我妹妹吗?”
“长辈在此,我怎么能不打招呼?早听说清妃娘娘仪态万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宝珠眨了眨眼,笑得落落大方,一看便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郑舜华温和地笑了笑:“宝珠郡主,谢谢你的夸赞,也谢谢你关照旬儿。”
“娘娘直接叫我宝珠就好,关照四殿下是应该的,毕竟他总完不成课业,受苦的是我祖父。”
青儿没忍住笑出来,旬儿涨红了脸,不愿再说他,只问:“影儿呢?”
终于听见有人叫她,影儿害羞地从殿里探出个脑袋。
郡主走到她面前,亲热地与她说起话,只是声音小小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旬儿沾沾自喜,邀功道:“母妃,我抓住那晚送妹妹荷包的小子了,又是此前抓住妹妹偷月饼的唐四子。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术不正,仗着是八弟表哥,在上书房就总没脸没皮追着青斐跑。作为兄长,我本要亲自与妹妹好好说道说道,但青斐说这种事太隐私,还是姑娘与姑娘说才好。所以我才请她来,让妹妹以后只要一听唐季扬这个名字,一看见他,就立刻绕道走。”
远远见影儿看他,旬儿点头示意,挥了挥手。
宝珠接着向影儿展示唐季扬的画像:“妹妹,看到了吧?你哥哥很讨厌这个人,以后你若和他在一起了,记得避开你哥哥。”
郑舜华脑袋晕乎乎的:“唐四子?是唐太尉的孩子?”
见旬儿点头,郑舜华一时语塞,不好意思说她还曾当着他父皇的面,蹩脚地勾引过他了。
这样温馨轻松的日子没过多久,冷宫的待遇再次变差,且是奇差,旬儿也渐渐来的少了,说皇后生下的五皇子幺夭折,皇后悲痛欲绝,再不管庶务,人也变得残暴嗜杀,各宫份例缩减,人人如履薄冰,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最后来的那次他叮嘱尽量不要让影儿见人,郑舜华惶恐不已,连皇后的孩子都要去和亲,都会夭折。
她的旬儿影儿还这么小,该怎么躲过宫里的明枪暗箭?
极度惊惧之下,她等来了慈宁宫的周姑姑,郑舜华立刻让青儿带影儿躲进衣柜里,幸好太后找的是她,没有将影儿也捉出来。
不知慈宁宫何时多了个神棍一般的男人,郑舜华没见到太后,只被那男人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昏暗宫殿中。
她听他们称他为国师。
公孙隼真是疯了,竟已开始信道。
国师拿针扎在她眼周,日□□她流泪取泪,直到从慈宁宫出来,她几乎瞎了。
也是出来后她才知已过了整整半年,从初春入秋,秋风一吹,只觉骨头缝都透着冷意。
她想快点见到影儿和青儿,结果刚被扔回冷宫,郑舜华还未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便被一股大力拽住。
她被按进了水缸中,狠狠灌了几大口污水才终于呼吸到空气。
他教过她防身术,这一空档她立即抬腿将身后人踹倒,她虽看不见,但知这人力气不大,身材瘦小,但骨节很硬,大概率是个太监。
一个爱欺辱人的太监。
她以牙还牙,猛击他胸口几脚,再重碾上他下三路,确认他无法反抗后也掐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按进水缸里。
刚昏迷过去的他因骤然溺水疯狂挣扎起来,郑舜华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几乎要制不住他,千钧一发之时她只听一道闷响,像是重物砸在脑袋上,她抓住的人彻底没了动静,半边身子软软倒在水缸里。
“母、母妃?”
瞬间有血从郑舜华眼中流出,她循声看去,看到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是她的影儿吗?
“母妃!真的是你!你的眼睛怎么了?我好想你!”
影儿又瘦了,抱着母妃的腿,哭得不能自己:“这个太监、这个太监要把青儿姑姑害死了,幸好你回来了,母妃,青儿姑姑躺在床上要没气了。”
噩耗接着一个噩耗袭来,当摸到青儿冰冷一片的手时,郑舜华悲恸之下,喉咙一片腥甜,亦咳出了口血。
青儿、青儿,你怎么会这么傻?
见母妃也咳了血,趴在青儿身上的影儿哭得更凶,断断续续说:“母妃,十哥哥也出事了吗?他也没来过了,但我不敢到暗道里去,我、我好害怕。”
“影儿别怕,母妃去寻太医来,你知道该躲在哪里对不对?”
郑舜华摸到女儿瘦骨嶙峋的手,顿了顿,才把她搂进怀里,理顺她头发。
影儿包着泡眼泪,哽咽着点点头:“母妃放心,我会、我会藏起来……”
“影儿?清妃,你至今还等着阿弟啊?”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郑舜华本欲放开女儿的手瞬间收紧,她立刻将女儿挡至身后,将脸对向殿门,朝着那道朦胧虚影做足警惕姿态。
但她实在太狼狈,毁了嗓子,瞎了眼,身上弥漫着恶臭,连艳丽的五官都蒙上层灰。
再如何防备,也如被拔去爪牙得虎,与猫一般再无威慑力了。
荆素庭虽仍着明丽宫装,但形销骨立,眼眸已彻底黯淡。
明明不到四十,却宛如六十老妪,精神气竟还不如受尽折磨的郑舜华。
幸好,郑舜华瞎了,看不见她这副模样。
让随行太医给王青诊治,荆素庭问:“静妃呢?死了?”
她久久得不到回应,似是才想起来郑舜华成了哑巴。
是因她当年临阵倒戈,选择再次相信公孙隼,才让阿弟和他的妻儿落得如此下场。
荆素庭心里升腾起无尽的悲凉,她微微仰起头,泪却已流尽:“若我当年不曾心软,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她的眼珠子慢慢转动,像生了锈的转轮,发出“卡卡”的响声。
她的胥儿不会去和亲,幺儿也不会死了。
她贵为皇后,失了双儿女,郑舜华落魄至此,凭什么不与她一样历经丧子之痛?
“禀娘娘,此女子在床上耽搁太久,恐是无力回天了。”
荆素庭轻轻“嗯”了声,又让他去给郑舜华瞧瞧。
郑舜华与女儿被宫女强制分开,她双拳难敌四腿,被死死压在地上。
“清妃,你也能理解我一个做母亲的心情吧?我实在太痛、太痛了,自幺儿死后,只要我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他与我哭诉,他在地府好冷好孤独,问我怎么不来接他回去?”
荆素庭掐着影儿的下巴:“但我接不回他。清妃,你女儿和我的幺儿同日降生,你大度些,让她去与幺儿作伴可好?这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从此我便可安心谋划该如何杀了公孙隼,为你我、阿弟以及孩子们报仇。”
她轻哂一声,笑得苍凉,在想该如何杀了郑舜华的女儿时,还安慰她:“孩子,别怕。你五哥哥死后不久,四哥哥也在一次围猎中伤及心肺,至今未醒。这是你父皇做的,他迟早也会杀了你。所以孩子,你不如死在我手里,幺儿被我教得很好,会对你很好的。”
……旬儿?旬儿!
郑舜华浑身抖若筛糠,想说话,喉咙里却始终只能发出“啊啊”的响声,她再次朝女儿扑去,却依然逃不脱宫女桎梏。
影儿已吓得流不出泪,见母妃又开始咳血,她压抑着内心极大的恐惧露出个笑:“娘娘,影儿愿意去陪五哥哥,你放过母妃好不好?”
“乖孩子,去和你母妃最后再说几句话,我允了。”
荆素庭慈爱地摸了摸影儿的脑袋,她手瘦得只剩皮包骨,硌得影儿头皮发麻,传给她刺骨的寒冷。
“母后。”
影儿仓皇抬头,就见不知何时又一人出现在冷宫之中,身着蟒袍,头戴紫金冠,宛若谪仙,雌雄莫辨。
再一眨眼,殿中皇后起身,眼里再无她,带着一应宫人落荒而逃了。
太子一生救她两次。
一次亲至冷宫从皇后手中救她与母妃一命。
一次起兵宫变助她与青姨趁乱出逃。
可惜他败了。